自人間離開后,陸平安又帶著楚慕瑤和老牛來到了道靈天下。
仍是一座寧靜的小院。
陸平安等人和陶圣父女對立而坐,各自喝著陶靈兒親手斟的茶水。
其實身為守護一方天下的大帝,陶靈兒和陶圣本不用住在這里的。
只是陶靈兒自幼便住慣了這種地方,加上陶圣夫婦最早時也是生活在這間小院。
種種原因吧。
總之,在天下平定之后,陶靈兒便在此處住下了。
就是不知…這其中是否還有別的原因…。
幾人安靜的喝著茶,期間誰也沒說話。
倒是陶圣,總時不時看向陶靈兒,似乎欲言又止,眼里又閃過些許心疼。
但陶靈兒一臉平靜的樣子,卻使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相比之下,陸平安和楚慕瑤兩人倒是顯得十分平靜。
沒有問什么,更未主動找起話題,仿佛來這里只是為了喝上一杯茶而已。
直到二人杯中的茶水喝光之后,才見二人緩緩起身,向陶圣父女告辭。
仍是沒有過多言語,更未有太多客氣的話。
“就此別過。”
“后會有期。”
前面那句是陸平安說的,后面則是陶靈兒說的。
二人表情亦是平靜。
說完之后,陸平安便帶著楚慕瑤和老牛離開了這里…。
待到他們走后,這才見陶圣走到陶靈兒身旁。
駐足片刻,接著嘆息一聲:
“閨女,別怨爹,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只是不想讓你以后陷進去太深罷了。”
“何況感情一事,只能順其自然,強求不得,希望你能明白這些。”
說到這,陶圣忽然有些自責。
其實在第一次見到陸平安的一刻起,他就已經看出了白初冬在陸平安和楚慕瑤之間牽起一條紅線。
而且紅線莫名的契合。
所以,早在那個時候就該告訴陶靈兒的。
若早些告訴她,也不至于越陷越深,甚至到最后為此而傷心…。
想到這,陶圣再次嘆息一聲。
然而陶靈兒卻已不知何時回過頭,像之前那般眨巴著大眼,滿臉疑惑的看著陶圣,問道:
“爹,你在說什么呢?什么陷進去太深?”
陶圣苦笑一聲,無奈搖了搖頭。
雖說自從陶靈兒知道這件事后,到現在都始終是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但他這個當爹的又豈會不知自家閨女的想法?
“哦,我明白了。”思索間,陶靈兒忽然摸了摸下巴,隨即湊近笑道:
“爹,你不會是…以為我喜歡陸平安吧?”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啦。”陶靈兒立即反駁道:
“我一直都拿他當好朋友的。”
“畢竟當時你一直都要求我整日打鐵,加上桃花鎮的同齡人幾乎沒有,所以他的到來,自然讓我印象很深。”
“到最后成了好朋友,互相惦記也是正常的事情吧?”
陶靈兒的一番話,倒是讓陶圣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同時有些語塞。
難不成…是他想多了?
陶靈兒對陸平安壓根就沒這方面的想法,一切都是自已自作多情?
雖說有些不太相信,但陶靈兒那一臉真摯的表情,確實讓陶圣忍不住陷入了自我懷疑。
于是猶豫片刻后,他再次試探性問道:
“閨女,爹最后問你一次,你對那陸平安,當真就沒有一點男女方面的感情?”
說完,又有些不放心,板著臉加上一句:
“實話實說,有就有,沒有就是沒有,不許誆騙爹。”
“哎呀,爹你想多了,我對他真沒有那方面的感情。”又是果斷搖頭,語氣中還透著一絲無奈。
聞言,陶圣這才放下心來,同時在心底松了口氣,拍著陶靈兒的肩膀笑道:
“如此,倒是爹多想了。”
又拍了拍腦袋,頗有些懊悔道:
“這么一想,之前也確實不該對陸平安那小子抱有敵意。”
“我的錯我的錯,回頭請他喝酒去。”
話落,陶圣便轉身離開,自顧自喝酒去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陶靈兒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消失。
接著深吸口氣,像是才發現自已臉上已經沒了笑容,于是又努力彎了彎眉眼。
她依舊悠哉悠哉,走到桌前坐下,重新為自已斟上一杯茶。
茶杯就這么被她握在手里,沒有喝。
因為她能感覺到,這杯茶應該很苦,比剛剛的那杯還要苦。
她美眸安靜的望著茶水,久久未有動作。
茶很濃,濃到裝不下她的心事。
也很淡,淡到映出一個人的影子…。
…
自道靈天下離開后,陸平安和楚慕瑤又相繼去了趟七彩天下和仙武天下。
仍是和之前一樣,并無任何言語,只安靜的喝了杯茶后,便轉身離開。
路上,楚慕瑤罕見的沉默下來。
說實話,她不相信陸平安沒有看出那些女子的心意。
只是她更相信陸平安為人。
之前柳夢溪一事,將他傷的很深。
也正因如此,他才斷然不會再學柳夢溪的所作所為,傷害身邊之人。
這點,從他的行動中就能看出…。
思緒回籠,楚慕瑤嘴角勾起一絲淺笑,上前挽住了陸平安的胳膊。
二人一牛,繼續游走于世間每個角落…。
…
半月后。
陸平安和楚慕瑤重返拒魔城。
楚慕瑤主動說要回家做菜,而陸平安則獨自一人悠閑的走在拒魔城。
最后,他停留在一家名為‘江湖盲酒’的鋪子前。
是一家酒館,而且生意尤為火爆。
如周慶良和董玉這樣的酒鬼,幾乎每天都會來這里捧場。
還有一些外鄉劍修或是江湖中人。
路過這里時,他們也會停下腳步。
喝上一碗江湖酒,繼續做那江湖人。
當然,這些都源自于天下已經太平。
拒魔城當然也就沒必要像之前那般拒絕外鄉人進入。
所以,這里才有了如此熱鬧的一番場景…。
“陸…陸公子。”沉默間,一道試探聲響起。
陸平安目光緩緩從鋪子正上方的那塊匾額上收回。
看著面前正捧著壇酒,準備去招呼客人的崔秀秀,陸平安微微一笑。
后者也回過神來,跟著笑了笑。
相比于之前,此刻的她倒是顯的有些拘謹,不過卻還是由衷的說道:
“陸公子,你能活著,真好。”
其實早就已經得知陸平安還活著的消息,為此,她還接連去楚慕瑤的宅院中打探。
只可惜,當她過去的時候,陸平安已經帶著楚慕瑤離開了。
因此,直到過去了這么久,她也一直未曾見到過陸平安。
本以為再次相見,她會有很多話要和陸平安說。
又或是早已在心底演練過無數次見面的場景和該說的話。
可最后卻發現,哪有那么多話?
陸平安能活著,比什么都強。
也再沒任何一件事,能比得上在看見陸平安的那一刻還要開心了…。
然而對于她的話,陸平安卻并未回復。
只盯著她手中的酒壇,笑道:
“掌柜的,給我來壺酒吧,一壺…江湖盲酒。”
“好…。”
深夜。
陸平安吃過飯后,便坐在房頂上拉著二胡。
楚慕瑤則安靜的坐在一旁,做一位聆聽者。
直到一曲終了,楚慕瑤也依靠在陸平安懷里,沉沉睡去。
見狀,陸平安則微微一笑,拂手將楚慕瑤送回屋內。
接著繼續仰頭望向虛空。
片刻后,才見他莫名伸出手,彈出一道細微金光。
接著,護佑整座玄武天下的結界緩緩落下,最后又聚在一起,幻化出一道虛幻身影。
陸平安輕笑一聲,緩緩起身,走向院內的一座亭中坐下,像是在安靜等待什么。
不多時,那道虛幻身影踏空而來。
落在陸平安對面,笑容溫和的注視著他。
“我要走了。”
“我知道。”
“所以呢?”
“最后再下一盤棋吧。”
“好…。”
兩道簡單的對話聲過后,陸平安再次拂手一揮,兩人中間的桌上赫然出現一副棋子。
最后,他笑著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對面,中年儒士的虛幻身影也隨之緩緩落座。
相視一笑之后,二人開始了棋盤上的博弈。
都說高人下棋落子生風。
指尖落子,便是風起云涌。
一子落下,可引天地氣機。
然而他們二人卻恰恰相反。
并無任何玄機,更無心藏星河。
舉手投足皆是尋常,不見神通,不見氣勢,只如鄉間閑人,徐徐博弈…。
二人從黑夜下棋至天明,期間從未說話。
直到第三日。
伴隨著陸平安的一招黑棋落下后,整個棋盤便猶如烈火焚燒后的灰燼。
一點點被風吹散。
不知勝者是誰。
當然,也沒人會關心這個問題。
只知隨著棋局消散的一刻,這位中年儒士的身影也隨之化作點點星光。
陸平安也在這時緩緩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袖,最后朝白初冬拱手作揖:
“恭送白先生。”
白初冬沒有回話。
卻見他那化作點點星光的身影中,忽然有一縷最為璀璨的金光竄出,飛向天際。
直到徹底消失不見后,才聽見白初冬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去看看她吧,或許…她也想見見你。”
陸平安作揖的動作一頓,抬頭滿臉不解。
后者輕笑一聲,自顧自說道:
“安桃縣內桃成林,林畔佳人伴月深。”
“凝眸輕眺去時路,日夜思君欲牽魂。”
“倒是首好詩,亦是一位好姑娘啊…。”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白初冬的身影也隨之徹底消散。
世間再無白初冬,卻有儒士樹風骨。
陸平安愣愣的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呢喃道:“多謝。”
說完,他抬手輕捻指尖。
幾縷星光縈繞指尖,接著彈指升天。
而陸平安也轉身消失在了宅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