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鬼聽著這番劈頭蓋臉的訓斥，面具下的臉龐瘋狂抽搐。
他堂堂幽冥四鬼之首，殺過無數王公貴族，今日竟然被人當成燒水的小廝，在這里教導泡茶的水質問題！
更讓他崩潰的是，這老頭明明喝了足足一碗斷腸散，為什么還在關心水有沒有豬屎味！
“老先生……”
毒鬼試圖解釋一下自已的身份，挽回一點殺手的尊嚴。
“我不是燒水的……”
“我剛才往茶壺里……”
“你還敢頂嘴！”
老黃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巴掌雖然沒有內力，但卻打得清脆無比，直接扇在了毒鬼的青銅面具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你不僅水用錯了！”
“這煮茶的火候也老得讓人發指！”
老黃指著那滾開沸騰的茶壺，痛心疾首地普及起皇家的煎茶之道。
“古人云，其沸如魚目，微有聲，為一沸！”
“邊緣如涌泉連珠，為二沸！”
“騰波鼓浪，為三沸！”
“三沸以上，水氣老去，不可食也！”
“你看看你煮的這鍋水，都快熬成漿糊了！”
“把這上等茶葉的清香全都熬成了苦澀的泔水！”
老黃氣呼呼地端起那把紫砂壺，湊到毒鬼的鼻子底下。
“最讓老夫不能容忍的，是你竟然往這茶里加佐料！”
“說！”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腌臜玩意兒！”
毒鬼看著近在咫尺的茶壺，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媳婦。
“我……我加了斷腸散……”
“什么斷腸散！休要拿這些江湖上的破名字來糊弄老夫！”
老黃冷笑一聲，滿臉的鄙夷。
他大周天子的味蕾何其挑剔，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
加上他這段日子天天在豬圈里聞那些混合了上百種大料的發酵神泥，他的味覺和嗅覺早就變異到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地步。
普通的毒藥在他嘴里，跟廚房里的調料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你少在這里裝神弄鬼！”
老黃一巴掌拍在毒鬼的腦門上。
“老夫舌頭一嘗就知道了！”
“你加的分明就是市集上最廉價、最下賤的苦杏仁粉！”
“你是不是覺得這茶水被你煮老了，所以想加點苦杏仁粉來掩蓋那股子澀味？”
“你當老夫是三歲小孩嗎！”
“那苦杏仁粉帶著一股子廉價的刺鼻怪味，不僅沒有提鮮，反而把這壺好茶徹底毀成了一鍋毒藥般的泔水！”
毒鬼聽到“廉價的苦杏仁粉”幾個字，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苦心鉆研了三十年、耗費無數天材地寶才熬煉出來的絕世奇毒斷腸散！
在天下人的眼里，那是聞風喪膽的死神催命符！
到了這老頭的嘴里，竟然變成了用來掩蓋茶水澀味的劣質苦杏仁粉！
殺人誅心！
這是對他這個天下第一毒師最殘酷、最無情的踐踏啊！
毒鬼的道心在這一刻徹底粉碎了。
他引以為傲的毒術，在這個干癟老頭面前，簡直連廚房里燒火做飯的調料都不如。
“老頭……”
毒鬼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哭腔。
“那真的是斷腸散啊……”
“你為什么沒死啊……”
“死？”
老黃冷哼一聲，一腳踹在毒鬼的屁股上。
“老夫今日沒喝到一口好茶，就算死也閉不上眼睛！”
老黃一把扯過旁邊的蒲扇，狠狠地塞進毒鬼的手里。
“老夫不管你是哪里來的雜役！”
“既然你毀了老夫一壺好茶，今夜你就給老夫留在這里重新熬水！”
老黃指著旁邊的一個大水缸，猶如一個暴君在下達不可違抗的圣旨。
“去把那缸里的井水打上來！”
“用紗布過濾三遍，濾去里面的土腥味！”
“然后給老夫坐在這里扇風熬水！”
“老夫今夜要親自盯著你，教你什么叫做大周第一的煎茶手藝！”
“若是熬不出那‘魚目微有聲’的一沸之境，老夫明日就把你吊在黑風雅集的大門口風干！”
毒鬼癱軟在火爐旁，握著那把破蒲扇，欲哭無淚。
他看了一眼老黃那不容置疑的兇惡眼神，又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紅泥小火爐。
他知道，自已若是敢說半個不字，這老頭絕對會拿著火鉗把他活生生打死。
一代幽冥閣金牌殺手，威震江湖的毒王。
在潛入黑風雅集不到半個時辰后，被迫淪為了一個熬夜燒水的粗使雜役。
“扇風！”
“火候太大了！”
“你想把這爐子給炸了嗎！”
老黃不知從哪里找來一根戒尺，啪的一聲抽在毒鬼的后背上。
毒鬼渾身一哆嗦，趕緊揮舞起手中的蒲扇。
他那雙曾經只用來配制奇毒、沾滿無數武林高手鮮血的幽綠毒掌。
此刻正因為掌握不好扇風的力道，被爐子里飛濺出來的火星燙得起了一個個晶瑩的水泡。
“嗚嗚嗚……”
毒鬼一邊拼命地扇著風，一邊忍不住委屈地抽泣起來。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接下這十萬兩黃金的買賣了。
這黑風雅集根本不是什么目標地點。
這就是個專門摧殘殺手靈魂的十八層地獄啊！
“哭什么哭！”
“老夫教你煎茶的本事，這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再敢掉一滴眼淚到水壺里，壞了老夫的茶湯，老夫扒了你的皮！”
老黃的怒斥聲在幽暗的房間里回蕩。
毒鬼死死咬住嘴唇，強忍著淚水，更加賣力地盯著火爐里的火苗。
在這個荒誕不經的夜晚。
天下第一毒師，在一位被貶謫江南的暴躁天子的悉心教導下。
正式開啟了他鉆研大周皇家茶道儀軌的屈辱生涯。
而與此同時。
院子里的假山后方。
器鬼正將手按在背后的鐵匣子上，冷冷地注視著不遠處正在數錢的陸茸。
他并不知道自已的同伴已經在廚房里淪為了燒水工。
他只知道，自已即將用漫天花雨般的絕世暗器。
在這個三歲女童的身上，戳出無數個透明的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