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又是接頭的日子。
城南那棵老槐樹下,茶寮依舊生意冷清。
景明帝今日沒穿那身扎眼的蘇繡長袍,而是換了一身稍微樸素些的青布直裰,看起來更像是個家道中落的富貴閑人。
但他臉上的氣色,卻是好得驚人。紅光滿面,眼神炯炯,時不時還哼兩句荒腔走板的小曲兒,顯然心情極佳。
“老爺,您收著點。”
大太監王瑾在一旁苦著臉,壓低聲音勸道:“若是讓外人看見您這副……這副喜形于色的模樣,怕是有損威嚴?!?/p>
“威嚴?威嚴能當飯吃嗎?”
景明帝瞪了他一眼,心情絲毫未受影響:“朕……老夫這是高興!家里的那幾只蒼蠅終于被拍死了,耳根子清凈了,還不許老夫樂呵樂呵?”
自從那天御書房“全武行”之后,大皇子被圈禁,二皇子被貶黜,三皇子去皇陵數螞蟻了。
朝堂上那些結黨營私的烏煙瘴氣一掃而空,景明帝覺得自已仿佛年輕了十歲。
而這一切,都得歸功于那位“神機妙算”的小大王。
“來了!”
王瑾眼尖,指著街口喊道。
只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陸茸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小包袱,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她嘴里還叼著半個沒吃完的肉包子,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小松鼠。
“喲,老黃!”
陸茸爬上長條凳,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往桌上一拍,豪氣地問道:“看你這滿面紅光的,這是遇上喜事了?家里那幾個不孝子沒再氣你?”
“托大王的福!”
景明帝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拱手作揖:“上次聽了您的教誨,老夫回去后,那是大發雷霆,把那幾個逆子狠狠收拾了一頓!”
“現在好了,老大關禁閉,老二趕回老家種地,老三發配去守墳了。家里那叫一個清凈,再也沒人敢在老夫面前演戲了!”
“這就對了!”
陸茸咽下嘴里的包子,老氣橫秋地拍了拍桌子:“對付這種小白眼狼,就不能慣著!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實在不行就斷了他們的零花錢,看他們還怎么嘚瑟!”
“是是是,大王教訓得是。”
景明帝連連點頭,一副虛心受教的小弟模樣。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雞同鴨講的家常,陸茸看了看天色,準備收工。
“行了,本王還得去別的地盤巡視。你這老頭雖然沒什么本事,但聽話這一點,本王很滿意?!?/p>
說著,她從包袱里掏出一把剛從路邊順來的野花,隨手插在景明帝的茶碗里。
“賞你了!這叫……錦上添花!”
景明帝看著那幾朵蔫頭耷腦的野菊花,不但沒嫌棄,反而如獲至寶。
“大王如此仗義,老頭子我也不能不懂規矩。”
景明帝神色一正,變得有些鄭重起來。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注意,便開始寬衣解帶。
“哎哎哎!你干嘛?”
陸茸嚇了一跳,小身板往后一縮,一臉警惕:“老黃!本王警告你?。‰m然你很窮,但也得有骨氣!本王只收小弟,不收……不收老頭子的!”
王瑾在旁邊聽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這小祖宗腦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這可是皇上??!
“咳咳……誤會,誤會!”
景明帝老臉一紅,趕緊解釋道:“老夫是有件東西要送給大王防身!”
說著,他從最貼身的中衣外面,小心翼翼地脫下來一件灰撲撲、薄如蟬翼的背心。
那背心看著毫不起眼,甚至有點舊,顏色像是在灶坑里滾過一樣,灰黑灰黑的。
它由無數根細如發絲的金屬線編織而成,拿在手里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提起來像個破漁網。
“這是……”
景明帝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這是老頭子我壓箱底的寶貝——烏金云絲軟甲?!?/p>
“別看它又輕又薄,長得也不咋地,但它可是前朝巧匠用天外隕鐵抽絲,耗時三十年才織成的!”
“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穿在身上冬暖夏涼,關鍵時刻能保命!”
這可是大周皇室的鎮國之寶,全天下僅此一件。
平時景明帝都舍不得穿,也就是這次為了微服私訪的安全才特意穿出來的。
但為了報答小大王的“平亂”之恩,他決定忍痛割愛。
“給。”
景明帝把軟甲塞進陸茸手里,一臉慈祥:“小大王整天在外面闖蕩江湖,難免遇到危險。這件衣服送給你,穿在里面,誰也傷不了你。”
陸茸接過那件“軟甲”。
她用兩根手指捏著,嫌棄地提溜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
全是網眼,透光。
又摸了摸,涼冰冰的,還有股子鐵銹味。
“嘖?!?/p>
陸茸皺起小眉頭,一臉“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老黃,你真窮?!?/p>
陸茸嘆了口氣,同情地看著景明帝:“送衣服也送件新的啊。這件破背心都穿漏了吧?全是窟窿眼兒,連風都擋不住,你是想凍死本王嗎?”
“這……”景明帝語塞,“這是透氣!透氣懂嗎?”
“行吧行吧?!?/p>
陸茸勉為其難地把軟甲揉成一團,塞進包袱里:“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本王就收下了。雖然不能穿,但也不是全無用處。”
“用處?”景明帝眼睛一亮,“大王識貨!準備何時穿上?”
“穿?”
陸茸翻了個白眼:“這種破爛誰穿???扎肉!”
她拍了拍包袱,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這料子摸著倒是挺涼快,而且這一格一格的網眼,摩擦力應該不錯?!?/p>
“正好我家那個當探子的四哥,最近練功總是流一身冷汗,身上黏糊糊的。這玩意兒拿回去給他當個搓澡巾,或者擦汗布,應該挺趁手的。”
搓……搓澡巾?
景明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王瑾更是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那可是烏金云絲軟甲?。?/p>
那是能抵擋強弩射擊的神器??!
那是價值連城、有市無價的國寶?。?/p>
您拿去搓澡?您就不怕把皮給搓掉一層嗎?
“不……不可……”王瑾剛想出聲阻攔。
景明帝卻抬手攔住了他。
皇帝看著陸茸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突然覺得,這才是高人風范??!
視金錢如糞土,視國寶如抹布。
這才配得上“黑風山大王”的身份!
“好!”
景明帝咬著牙,擠出一個寵溺的笑容:“大王喜歡怎么用就怎么用!只要大王開心,朕……老頭子家里還有幾塊邊角料,回頭再給你做個擦腳布!”
王瑾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陛下,您這是昏君行徑啊!
“夠意思!”
陸茸滿意地拍了拍景明帝的肩膀:“行了,本王走了。下次見面,本王給你帶個雞腿,給你補補!”
說完,陸茸背著那個裝有國寶級“搓澡巾”的包袱,蹦蹦跳跳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