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王那近乎哀求的咆哮下,守城的將士們面面相覷,最終在趙鼎的默許下,放下了城墻上用來運送滾木礌石的粗大木制吊籃。
劉黑闥如釋重負,趕緊指揮兄弟們,將那一個個包裝嚴實的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吊籃里。
伴隨著絞盤的轉動,吊籃被緩緩拉上城墻。
錢多多哆哆嗦嗦地掀開其中一個蓋子。
一股霸道、混合著十三香和發酵味道的奇特香氣,瞬間沖天而起,熏得百官紛紛捂住口鼻。
“就是這個味兒!”錢多多激動得拍了大腿,“我家夫人說了,只有這股霸道的味兒,才是正宗的江南神泥!”
趙鼎也從吊籃里翻出了那個屬于自已的特供錦盒。他老臉通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盒子塞進寬大的官袍袖子里,干咳了兩聲掩飾尷尬。
就在百官們確認貨物無誤,準備長舒一口氣,感嘆這場滅頂之災竟然只是一場虛驚時。
城下的燕王,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終生難忘的驚悚舉動。
他想起了太上小大王陸茸臨行前定下的鐵血規矩:交接貨物之后,必須給主顧一個如沐春風的微笑,并大聲索要好評。
燕王深吸一口氣,強行扯動著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龐。
他努力讓自已的嘴角向上彎曲,露出了一口被風沙打磨得焦黃的牙齒。這是一個試圖討好主顧的微笑。但在一張原本殺氣騰騰的藩王臉上,這個扭曲的笑容,簡直比夜叉還魂還要駭人。
“兩位大人,貨物既然核對無誤。”
燕王操著沙啞的嗓音,大聲喊出了那句他練習了無數遍的口號。
“黑風急腳遞,使命必達!”
“多謝大老爺賞光!”
燕王一邊喊,一邊朝著城樓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個大揖。
城樓上的百官看著這詭異的一幕,嚇得齊刷刷地往后倒退了三步。
緊接著,燕王直起腰,伸出一只布滿老繭的大手,理直氣壯地發出了最后的賬目催討。
“按照咱們商號的規矩,貨到付款!”
“錢大人,五百罐神泥,尾款共計一萬兩白銀!”
“趙大人,你的蒙寶匣尾款,五百兩!”
燕王伸出五根猶如胡蘿卜般粗細的手指,聲如洪鐘。
“另外,從江南到京城千里迢迢,勞煩兩位大人,每單再加付五文錢的辛苦跑腿費!”
“付了錢,還得在單子上給本王簽一個‘甲等好評’!”
“若是少給一個銅板,或者敢給劣等風評,本王就在這護城河邊上跪著不走了!”
燕王的這番話,徹底擊穿了京城百官的心理防線。
十萬大軍不造反了,改行討要那一萬兩貨款,外加區區五文錢的跑腿費?
“付!趕緊付!”趙鼎崩潰地揪著自已的衣領,沖著周圍的官員大吼。
“快湊銀子!”
城墻上頓時亂作一團,高高在上的六部九卿紛紛掏空了錢袋子,湊齊了那一萬零五百兩的銀票。
可是,當湊那五文錢的跑腿費時,百官們傻眼了。
他們這些朝廷大員,平日里出門帶的不是金錠就是大額銀票,誰身上會帶那種買燒餅用的黃銅板?
“銅板呢!誰身上有銅板!”
趙鼎急得滿頭大汗,抓住一個侍郎的衣領拼命搖晃。
“燕王點名要五文錢的跑腿費!少一個子兒他都要急眼啊!”
錢多多急中生智,撲向那些守城的底層士兵,連搶帶搜,終于從一個伙頭軍的褲腰帶里,搜出了十枚生了銹的銅板。
“有了有了!”
錢多多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親自拿起毛筆,在一張宣紙上,用生平最端正的館閣體,恭恭敬敬地寫下了四個大字:甲等好評。
銀票、十枚銅板連同那張好評宣紙,被放入吊籃,緩緩降到了城外。
燕王迫不及待地從吊籃里抓起那十枚銅板。
他根本看都沒看那一萬多兩的銀票,而是將那十枚銅板放在手心里,反復摩挲。
這是他這輩子,靠自已的雙腿跑出來的第一筆干凈錢。這五文錢代表著他沒有被扣分紅,代表著他得到了江南那個三歲小祖宗的認可。
燕王小心翼翼地將銅板塞進坎肩的貼身口袋里,還伸手拍了拍,生怕掉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寫著“甲等好評”的宣紙,那張恐怖的笑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真誠的欣慰。
“多謝大老爺打賞!”
燕王轉過身,沖著身后那十萬名挑著擔子的悍卒大吼一聲。
“弟兄們!順天府這單完成了!好評到手!”
“轉頭!去皇宮的承天門!”
“后宮的貴妃娘娘還預定了三百盒江南特供胭脂!若是遲了惹娘娘不高興,咱們全都要被扣干股!”
“黑風急腳遞!”
十萬大軍齊聲怒吼,聲震云霄。
“使命必達!”
伴隨著這整齊劃一的口號,大周朝最兇悍的十萬鐵騎,在京城文武百官呆滯崩潰的目光中,挑著竹筐,邁著歡快的步伐,浩浩蕩蕩地繞過順天府,朝著皇宮的方向進發了。
趙鼎癱軟在城墻的垛口下,看著那條遠去的土黃色長龍,雙眼無神地望著蒼天。
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皇權傾覆之危,就這樣被十枚生銹的銅板和一個甲等好評,荒謬絕倫地化解于無形。
大周的天下,徹底變成了黑風商號的物流中轉站。
而遠在江南的太上小大王陸茸,此刻正坐在太師椅上,將純金大算盤瞄準了下一個即將被粉碎的高傲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