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沒睡。
他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已經畫好了人臉的輪廓——額頭,顴骨,下頜,一樣一樣,清清楚楚。只是眼睛那里空著,兩個白圈。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進來?!?/p>
孫柱關好門,走到桌邊坐下,把今晚的事從頭到尾細細說了一遍。
從那婆子死了開始,到盯上陸興,到追到驛站,到親眼看見那姑娘推人,再到她毀容自殺——一字不漏。
周全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偶爾點點頭。
等孫柱說完,他指了指紙上那雙空著的眼睛。
“說說,眼睛長什么樣?”
孫柱回想了一下,那雙眼睛,他記得。
“不大,但很有神?!彼?,“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最后那一下——她劃自已臉的時候,眼睛里帶著淚,可嘴角在笑?!?/p>
周全提起筆,在那雙空著的眼眶里落了筆。
他畫得很快,勾出眼型,點上瞳仁,最后在眼角輕輕描了兩筆。
然后把筆擱下,把紙轉過來。
“看看?!?/p>
孫柱低頭一看,愣住了。
紙上是一張完整的臉,眉眼彎彎,嘴角微微翹著,看著像是年輕姑娘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直直的,不躲人,像是有根釘子釘在那里。
他想起今晚那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像?!睂O柱喃喃道,“雖然她臉上抹了灰,但這眼睛……是她。”
他看著周全,眼里滿是震驚和佩服。
“老大,你這也太神了。臉都成那樣了,你光靠輪廓就能畫出人來?”
周全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張畫像。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畫像推到一邊。
“這畫只是方便咱們查,她是誰的人。”周全的聲音低低的。
“但關鍵還得繞著今日那漢子來查——他到底為誰辦事?為什么殺那婆子?和小姐又有什么關系?”
孫柱點點頭,神色也沉下來。
周全把畫像折好,揣進懷里。
“你先回去睡,明日還要跟著他。我跟李成在外頭遠遠跟著,有事會接應你。”
孫柱應了一聲,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全還坐在那里,對著油燈,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陸興就起來了。
他一夜沒睡踏實,閉著眼就是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睜著眼就是房梁上黑沉沉的影子。
熬到窗外泛起魚肚白,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床,三兩下收拾好包袱,推門出去。
隔壁的門也開了,孫柱打著哈欠走出來,揉著眼睛看他。
“兄弟,起這么早?”
陸興點點頭:“走,回京城。”
孫柱沒多問,跟在他后頭下了樓。
兩人在樓下胡亂吃了點東西,結了賬,套上馬車就動身了。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陸興坐在車里,掀開車簾往后看了一眼——驛站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晨霧里。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一夜,他想了很多。
那婆子的事,他做得干凈,沒有任何人看見。就算有人查,查到那婆子頭上,人也死了,死無對證。
至于沈家……
陸興嘴角扯了扯。
涉及貴女的閨譽,沈家那樣的世家,敢聲張嗎?不敢。
他們只能吃啞巴虧,把這事壓下去,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這么一想,京城反倒比外邊安全。
還有胡媛。
陸興攥緊了拳頭,眼神陰沉下來。
那個賤人,居然想殺他。
他待她那么好,把她當心肝肉捧著,她倒好,讓草兒來要他的命。
這輩子,她休想脫離他。
馬車外頭,孫柱坐在車轅上,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搭在膝蓋上,眼睛卻時不時往路兩邊瞟。
周全的吩咐還在他腦子里轉著。
“陸興現在必定嚇破了膽,既然雇你護送,你就借著這個機會,想辦法在他面前露兩手。他會對有功夫的人有好感,也愿意親近?!?/p>
“能從他嘴里套出更多消息最好,套不出也別急,先別打草驚蛇?!?/p>
“等小姐下一步指示?!?/p>
孫柱想著,把韁繩換了個手,往車廂里看了一眼。
*
而獵場這邊,今日是正式冬獵的第一天。
天還沒亮透,營地里就熱鬧起來了。
謝悠然被外頭的動靜吵醒,睜開眼,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只有淡淡的余溫。
沈容與昨天什么時候回來的,早上又是什么時候走的,她竟一點都不知道。
小桃端了熱水進來,伺候她洗漱更衣。
今日是大日子,不能馬虎,她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頭上簪了那套白玉蘭頭面,清清爽爽的,既不張揚,也不寒酸。
匆匆用了幾口早飯,便跟著林氏往獵場中央的祭壇走去。
祭壇設在營地正中央,用黃土夯成的高臺,四角插著各色旗幟,在晨風里獵獵作響。
四周已經站滿了人——宗親在東側,百官在西側,女眷們則在更遠些的地方,按品級一排一排站好。
謝悠然站在林氏身后,遠遠地望著那座祭壇。
明黃色的御帳設在祭壇正前方,皇帝坐在里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禮部官員站在高臺上,捧著祭文,聲音洪亮地念著——先是一長串聽不懂的祝詞,然后是祭天,再是祈福。
一套一套的流程,站得腿都疼了。
謝悠然面上端得穩穩的,心里卻已經開始走神。
她偷偷活動了一下腳尖,又悄悄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再從右腳換回左腳。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到了最后一道程序。
皇帝站起身,接過一張金黃色的弓,搭上一支箭,朝著遠處的一個草靶子射了出去。
箭正中靶心。
四周響起一片恭賀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冬獵正式開始——”
禮部官員的高唱聲中,宗親、勛貴、武將們紛紛翻身上馬,馬蹄聲如雷,往獵場深處奔去。
場面甚是壯觀。
謝悠然站在女眷觀戰區,遠遠地看著那些騎馬的身影越跑越遠,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她沒什么感覺。
打獵這事兒,她實在提不起多大興致。
謝悠然又站了一會兒,等觀戰區的女眷們開始三三兩兩散去,她才轉身往回走。
謝文軒進了獵場這幾日,一直沒找到機會見妹妹。
今日開幕式,他站在學子隊伍里,眼睛卻一直往女眷那邊瞟。
好不容易等到儀式結束,人群開始散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四處張望,生怕錯過。
忽然,他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妹妹——妹妹——”
他喊了一聲,顧不上別的,撥開人群就往前追。
章磊站在人群最外圍,遠遠地看著開幕式結束,等著謝文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