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那老夫人繼續道:“謝氏進門也有日子了吧?肚子……還沒動靜?”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年輕人,身邊得多幾個知冷知熱的。正妻再有本事,也不能一個人把所有事都擔了。
再說了,開枝散葉是大事,老太太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沈老太太沒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那老夫人見狀,話鋒一轉,又開始夸起沈容與來。
“容與那孩子,我是真喜歡。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人品更是沒的說。”
她頓了頓繼續道“老婆子我是沒福氣的,幾個兒孫都不成器,倒是有幾個出挑的孫女。
這兩年都及笄了,知書達理,針線女紅都拿得出手。我這老婆子沒什么本事,就想著給她們尋個好人家,將來不受委屈。”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
穿絳紫褙子的老夫人笑著接話:“老妹妹這話可謙虛了。
我早就聽說你家那幾個姑娘個個水靈,只是沒機會見。改日帶來讓我們開開眼,也好沾沾喜氣。”
旁邊穿石青褙子的老夫人也點頭:“正是這個理。咱們這些老家伙,別的不行,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
老妹妹若舍得,只管帶來,我們幫著掌掌眼。”
另一位老夫人笑道:“可不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孫子也到了說親的年紀,我正愁沒處尋好姑娘呢。老妹妹若是不嫌棄,咱們到時候互相走動走動。”
這話說得巧妙——既捧了那老夫人的孫女,又替自已家孫子留了余地。
那老夫人聽了,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連連點頭。
“那就多謝幾位老姐姐了。”
沈老太太坐在上首,也笑著點了點頭。
“老妹妹有心了。改日帶來坐坐,讓我們也熱鬧熱鬧。”
那老夫人連連應著,眉開眼笑。
天色漸漸晚了。
沈家這邊,幾位老夫人說笑了一下午,眼見日頭西斜,便紛紛起身告辭。
丫鬟婆子們上前扶著各自的主子,一時間“老姐姐改日再聚”“老妹妹慢走”之類的客套話此起彼伏。
沈老太太親自送到帳簾邊,看著她們被扶著上了軟轎,這才轉身回去。
賽馬場的騎射也結束了。
看了一下午熱鬧的人們三三兩兩往回走,女眷們議論著誰家公子騎術好,誰家兒郎射箭準,嘰嘰喳喳的聲音飄在暮色里。
沒有活動的人陸續歸來,營地里漸漸熱鬧起來。
今晚有篝火晚會的各處,火堆已經在準備了。
而京城這邊,城南那間偏僻的小破屋里,孫柱正忙活著。
灶臺上擺著幾樣好菜,有魚有肉,還有一盤花生米,看著就豐盛。
這些日子跟著陸興,他沒少沾光,今日周全又讓人送了酒來,正好派上用場。
那日在驛站,陸興就喝過不少。
孫柱記得清楚,這人好這一口,酒量也不錯。
他把菜一一擺上桌,又把酒壺燙上,這才拍了拍手,朝里屋喊道:
“陸兄弟,出來吃飯了!”
孫柱把酒菜擺上桌,給自已和陸興各倒了一杯。
酒香飄出來,是周全特意準備的烈酒——不上頭,但容易讓人話多。
“來,兄弟,咱倆認識也有幾天了,今天算是正式喝一頓。”孫柱端起杯,朝陸興示意。
“要不是你,我這瘸子還在這破屋里啃饅頭呢。”
陸興端起杯,喝了一口,臉上的防備松了些。
孫柱夾了口菜,隨口道:“說起來,兄弟你這日子過得也忒憋屈了。有銀子不敢花,有人不敢見,天天窩在這破地方,圖什么?”
陸興沉默了一瞬,沒接話。
孫柱又道:“我不問你那些事,反正我也就圖你幾個錢。但兄弟,你聽我一句勸。你這事兒,得有個了結。老這么躲著,不是辦法。”
孫柱給他倒滿酒,嘆了口氣:“說起來,要不是我出現的及時,你這條命就沒了。”
陸興聽了這話,臉色沉了沉,將他倒的酒一飲而盡。
見陸興一直沒接話,孫柱暫時也停了話頭。
兄弟好接二連三地喝酒吃肉。
陸興今日剛受了驚嚇,這會兒心里防備心重,但是孫柱卻好似喝多了酒,話就漸漸多了起來,忍不住心生感慨。
“實話告訴你兄弟,我當年在軍中,也替人干過臟活。
那時候年輕,覺得替人辦事,有錢拿,有前程,值了。
后來瘸了腿,才知道那些事,都是要還的,但我好歹還留了條命。”
陸興聽到孫柱喝了點酒,居然連這種秘密都跟他說,心里反倒信了幾分。
這人手上的功夫不差,又瘸了腿,若不是真的干過那些事,怎么會說得頭頭是道?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驚疑:“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你敢到處說?”
孫柱笑了笑,又給自已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去。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放下酒杯,抹了把嘴。
“終歸是了結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讓人弄死,要么弄死別人,沒有第三條路。”
陸興聽了這話,心神大震。
他看著孫柱那張帶著笑的臉,忽然覺得這人有些可怕。
孫柱自然看出來了。
他擺擺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松快了些:“兄弟你放心,哥哥我現在洗心革面,只賺些小錢,愛惜著命呢。
以前干的那些事,自然不會再干,干什么陰損事都會有報應的,哥哥我啊,怕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興臉上,話鋒一轉。
“可我看陸兄弟你,有事啊。”
陸興臉色微變。
孫柱嘆了口氣,一副過來人的模樣:“那天殺你的那姑娘看著年紀不大,出手卻狠。
一刀劃臉,一刀捅心,那是死士的路數。這種人,不是普通人家養得起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陸興的眼睛。
“你得罪的,是貴人吧?”
陸興變了臉色,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孫柱看著他那副模樣,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聽哥哥一句勸,躲是躲不過去的。那人能派一次,就能派第二次。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這種事,只有永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