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指向一旁的孫柱。
官員的目光轉向孫柱。
孫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小的確實看見這人了。”他指了指尸體。
“小的今兒個也在這驛站投宿,在外頭歇腳的時候,看見這人在樓下吃酒,又看見他上樓。
后來他滾下來,小的接住了他,就覺得不對——好好的人,怎么就從樓上滾下來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小的想起方才看見有個人跟在他后頭上樓,這人滾下來,那人卻不見蹤影。
小的就上去查看,一間房門開著,窗戶也大開,小的往窗外一看,正好看見那人從窗戶跳下去,要跑。”
“小的跟著跳下去,準備追,還沒來得及追,她就……她就自已拿刀捅了自個兒。”孫柱看向小二,“這小哥親眼看見的。”
官員看向小二。
小二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大人,小的親眼看見的!她捅的自已,不是別人殺的!”
官員沉吟片刻,又蹲下看了看那具尸體——臉上的傷是刀劃的,胸口的刀還在,確實是自已捅的。
他站起身,朝后頭招了招手。
“仵作,上來看看。”
一個干瘦的老頭提著箱子小跑過來,蹲下身子,先翻了翻眼皮,又看了看臉上的刀口,然后解開那身灰撲撲的短褐。
衣服一解開,周圍幾個人都愣住了。
那單薄的胸膛裹著白布,分明是個女子。
仵作倒是面不改色,繼續查驗。
他把尸體翻過來,褪下后襟,露出后背——青一塊紫一塊,滿是瘀傷。
“大人。”仵作抬起頭,“這人身上有舊傷,挨過打,不過不是今兒個的事。按照傷口的走勢,以及匕首刺入的角度,確系自殺。”
官員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那后背,又看了看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沉默了一瞬。
“嗯。”
“尸體帶回衙門,登記在冊。既然是自殺,又沒有苦主,就此結案。”
幾個衙役上前,把尸體抬上板車,用草席一蓋,拉走了。
官員看向陸興:“你既然沒事,往后自已小心些。出門在外,財不露白。”
陸興連連點頭,目送著官員離開。
院子里安靜下來。
孫柱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板車消失在夜色里。
陸興站在院子里,一動不動。
他不敢走。
今晚差點死了,現在還腿軟,哪兒還敢摸黑趕路?
可留下……他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那間房,就在他房間隔壁。
他打了個寒顫。
可更讓他膽寒的是,今日想殺他的人,是誰?
自從知道那人是個女子,他就覺得那個人的身形……越想越覺得眼熟。
草兒。
胡媛的丫頭草兒。
陸興腦子里嗡的一聲。
陸興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媛兒愛他至深,怎么可能讓草兒來殺他?
她不會殺他的。
不會的。
可那個身形……
陸興蹲在地上,抱著頭,好半天沒動。
夜風吹過,涼颼颼的。
他忽然站起來。
不行,他不能在外面跑了。他得回京城。
他老子娘都在京城,在城外的村子里住著,還有親戚,還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兄。他在那兒有根有底,出了事有人替他出頭。
若是一個人死在外頭……
他看了一眼那輛板車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陣發涼。
就像今晚那個人一樣。毀容,無名,官府登記一下,一張草席扔亂葬崗。這世上,再也沒人知道她是誰。
他不能那樣。
陸興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要上樓。
孫柱站在原地,余光瞥了一眼二樓那扇窗戶——周全的臉在窗邊一閃而過,手指輕輕動了動。
孫柱心里有數了。
他快走幾步,一把拉住陸興的胳膊。
“哎,兄弟,咱倆的賬是不是該算算了?”
陸興被他拽得一愣,回過頭來。
孫柱捂著胸口,臉上露出難受的神色:“我好心救了你一命,你倒好,一點表示都沒有?拿小爺我當肉墊用,那么高摔下來,全砸我身上了。”
他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我現在感覺這兒悶得慌,喘氣都疼。明兒個怕是要請大夫來看看才行。”
陸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要錢來了。
可他沒有不高興。
這人真救了自已一命。沒有他墊那一下,自已腦袋早就開瓢了,這會兒躺板車上的就是他了。
而且……
陸興看了看四周,夜色黑沉沉的,院子里空蕩蕩的,他心里直發毛。
這要是自已一個人待著,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身邊多個人,安穩些。
他扯出一個笑,拍了拍孫柱的肩膀:“兄弟說得是,是我疏忽了。”
他從懷里摸出一錠銀子,塞進孫柱手里:“二十兩,一點心意,兄弟別嫌少。”
孫柱掂了掂銀子,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
陸興又道:“走,我給你開間房,今晚好好歇著。”
兩人上了樓。陸興找小二開了間客房,就在自已隔壁,也就是草兒開的那個房間。
孫柱跟著他進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眼,往床上一坐,舒了口氣。
陸興沒走,看著孫柱進了這個房間,他松了口氣,沒有人有機會住他隔壁暗害他了。
陸興靠著門框,問他:“兄弟,明日往哪兒去?”
孫柱攤了攤手:“我啊,孤家寡人一個,哪兒有錢往哪兒去。有活兒就干,沒活兒就晃著。”
陸興眼睛一亮。
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孫柱用石頭打那人腿的那一下——準頭好,手上有功夫。
這一路回京城,要是有這么個人跟著……
他又摸出一兩銀子,遞過去。
“兄弟,我想雇你送我回京城。這一路……”他頓了頓,“我一個人走,心里不踏實。”
孫柱接過銀子,看了看,揣進懷里。
“成。”他點了點頭,“反正我也沒事,送你一程。”
陸興松了口氣,臉上終于露出一點笑。
“那就說定了,明日一早動身。”
等驛站徹底安靜下來,已經是后半夜了。
孫柱側耳聽了聽隔壁的動靜——陸興那屋沒聲了,想必是累極睡死過去。
他輕手輕腳爬起來,推開門,往走廊兩頭看了看,然后閃身進了隔壁周全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