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黑屏的那一瞬間。

整個龍國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無數人維持著上一秒的姿勢，僵硬在屏幕前。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呼吸停滯。

血液凍結。

只有那一連串絕望的彈幕還在慣性滾動，隨后戛然而止。

“柚子……”

“豆子……”

每個人都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名字。

幾秒鐘后。

滋滋滋的電流聲響起。

那是信號重連的聲音。

畫面閃爍了幾下，重新亮起。

依然是那座橋。

依然是那漫天的雨。

那發重炮并沒有直接命中橋面，而是炸在了橋墩側面。

巨大的沖擊波掀飛了無數碎石。

煙塵滾滾。

在煙塵的中心。

那個金色的光球，依然堅挺地亮著。

它像是一個頑強的氣泡，在毀滅的風暴中護住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小柚子趴在地上。

她的小黃鴨雨衣上全是泥點和血跡。

但她沒有受傷。

她慢慢地爬起來。

第一反應不是檢查自已痛不痛。

而是轉過身，發瘋一樣去扒拉身下的那一團血肉模糊的身影。

“哥哥！”

“哥哥你醒醒呀！”

豆子還跪在那里。

剛才的氣浪把他沖倒了，但他又奇跡般地撐住了。

只是。

他的臉色已經灰敗得像是一張舊報紙。

胸口的血洞還在冒著血泡。

但他還沒死。

那口氣，硬是咽不下去。

因為他不放心。

因為那個小竹簍，還是拒絕接納他。

系統冰冷的紅色提示框，像是一道催命符，懸浮在小柚子的眼前。

【目標生命體征未完全消失。】

【無法收入。】

小柚子看不懂那些字。

但她知道，那個神奇的框框壞了。

“進不去……”

“為什么進不去呀……”

小柚子急得大哭。

她兩只小手抓著豆子的肩膀，拼命往竹簍口子上拽。

“哥哥你進去呀！”

“進去了我們就回家了！”

“爸爸說聽話的孩子才有糖吃，你聽話呀！”

她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讓人肝腸寸斷。

豆子費力地睜開眼睛。

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了。

眼前只剩下一團亮黃色的光影。

那是娃娃。

那是他拼了命也要送出去的希望。

他聽到了娃娃的哭聲。

那是急切的、無助的、想要救他的哭聲。

豆子是個聰明的娃。

雖然他沒讀過書。

但他看懂了。

那個發光的竹簍，只收死人。

只要他還喘氣，娃娃就不肯走。

只要他不死，娃娃就會一直守在這兒，直到被鬼子的炮彈炸成灰。

“呵……”

豆子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破碎的笑聲。

原來是這樣。

原來活著，也是一種罪過。

原來想回家，得先變成鬼。

“娃……娃娃……”

豆子動了動手指。

他的手已經沒有什么知覺了。

但他還是摸向了腰間。

那里。

掛著最后的一顆手榴彈。

那是光榮彈。

是留給自已的。

“哥哥……在……”

小柚子聽到聲音，立刻湊了過去。

她用滿是血污的小臉貼著豆子的臉。

“哥哥我在！”

“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

“這次一定能進去的！”

豆子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幾乎看不見。

他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把那是手榴彈摘了下來。

手指勾住了拉環。

鐵環冰涼。

就像他現在的體溫。

“娃娃……”

“轉……轉過去……”

豆子輕聲說道。

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自家的小妹睡覺。

“我要……變……變戲法了……”

“變個……大星星……”

小柚子愣住了。

她眨著掛滿淚珠的長睫毛。

“變星星就能回家了嗎？”

“嗯……”

豆子撒謊了。

這是他這輩子撒的最后一個謊。

“轉過去……閉上眼……”

“數……數三下……”

小柚子吸了吸鼻子。

她聽話。

她最聽哥哥的話了。

“好。”

“柚子閉眼。”

小柚子乖乖地轉過身。

兩只小手捂住眼睛。

“一……”

豆子的手指勾住了拉環。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比家鄉的麥田還要美。

“二……”

豆子猛地一拉。

嗤——

白煙冒了出來。

他沒有把手榴彈扔出去。

因為扔出去，他就死不了。

死不了，娃娃就走不了。

他把手榴彈死死地攥在手里。

抱在懷里。

壓在身下。

就像是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三……”

小柚子的聲音剛落下。

豆子笑了。

那張滿是血污、稚嫩的臉上，綻放出一個解脫的、純粹的笑容。

娘。

俺回不去了。

但俺把妹妹送回去了。

俺沒給老陳家丟人。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在豆子的懷里炸開。

因為被身體死死壓住，爆炸的聲音并不大。

甚至沒有剛才的炮聲響。

但是。

那個跪著的身影。

瞬間崩塌了。

血肉橫飛。

氣浪從小柚子的身后襲來。

把她推得往前撲倒在泥水里。

金光閃爍。

擋住了所有的彈片和碎骨。

小柚子趴在地上。

她沒有感覺到痛。

她只感覺身后空了。

那種原本一直存在的、讓人安心的呼吸聲。

消失了。

雨，還在下。

嘩啦啦的。

像是老天爺都在哭。

小柚子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她的小身板在劇烈地顫抖。

“哥哥？”

她小聲地喊了一下。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吹過橋面發出的嗚嗚聲。

“哥哥……星星變好了嗎？”

還是沒有人回答。

小柚子緩緩地轉過身。

原本豆子跪著的地方。

空了。

只剩下一個焦黑的淺坑。

還有……

滿地的碎肉。

以及一塊殘破的、染著血的灰色布兜。

那是豆子之前給她裝饅頭用的。

現在。

那半個饅頭也被炸碎了。

混在血泥里。

分不清哪是糧食，哪是血肉。

直播間里。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心，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

沒有彈幕。

一條都沒有。

這種痛，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太殘忍了。

真的太殘忍了。

為了讓妹妹活下去。

為了滿足那個該死的系統規則。

他親手結束了自已的生命。

用最慘烈的方式。

把自已炸碎了。

只為了能進那個竹簍。

只為了能“回家”。

畫面中。

小柚子沒有哭。

剛才還哭得撕心裂肺的她，此刻卻安靜得嚇人。

她的大眼睛里，光芒似乎黯淡了下去。

變得空洞。

變得木然。

她邁著小短腿，走到那個焦黑的坑邊。

她彎下腰。

伸出小手。

撿起了那塊殘破的布兜。

布兜上還帶著溫熱的血。

那是哥哥的體溫。

小柚子把布兜貼在自已的小臉蛋上。

蹭了蹭。

就像是哥哥的手還在摸她的臉。

“哥哥……”

“我們回家。”

她的聲音很輕。

沒有起伏。

沒有波瀾。

像是瞬間長大了十歲。

她轉過身。

把那塊布兜，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身后的小竹簍里。

這一次。

竹簍沒有拒絕。

無數溫柔的星光，從那塊布兜上亮起。

那是豆子的靈魂。

那是他十六年短暫人生中，最璀璨的光芒。

星光匯聚。

一塊新的木牌，掛在了竹簍邊上。

【豆子】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護妹周全】

系統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英魂歸位：3/1000000】

這行字。

刺痛了億萬人的眼睛。

小柚子蓋上竹簍的蓋子。

她抬起頭。

看著漆黑的夜空。

雨水打在她的臉上，順著下巴流淌。

她不哭了。

因為哥哥說過，哭了就不漂亮了。

她要漂漂亮亮地帶哥哥回家。

就在這時。

橋頭的空氣突然劇烈扭曲起來。

一道幽藍色的光門。

在雨幕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