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洛家軍的人?“
趙立打量著眼前這個騎驢來的奇怪訪客。
對方身上沒穿甲,只挎著一把刀,身后倒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不過包中裝的并不是糧食,而是一些畫卷和圖紙。
這種奇怪的穿搭,確實像是洛家軍成員能干出來的。
“對,洛家軍的。“
老張喘勻了氣,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趙將軍,拔離速的主力已經從泗州出來了。七八千人,全軍北上,目標就是虹縣。“
趙立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旁邊的副將卻變了色。
“七八千人?來了這么多!“
老張點頭:
“我們的人親眼看見的,騎兵在前,步兵在后,輜重跟著,排出去兩里多地。”
“而且這還只是泗州開出來的金軍,”
“你確定?“副將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確定。我們的人就埋伏在泗州外面的蘆葦蕩里,看得一清二楚。金軍大部隊的速度雖然比我要慢一些,但是最快一兩天也就到這了。“
副將轉頭看向趙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金人主力來了,現在該跑了。
幾個在義軍中有頭有臉的頭領也圍了過來,聽到這個消息后,臉色各異。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下意識摸向腰間的刀柄,也有人不自覺地往城門方向瞄了一眼。
趙立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我們不走。“
老張以為自已沒聽清:“啥?“
“我說,我們不走。“
趙立重復了一遍,語氣非常堅定。
“趙將軍!“不等老張開口,副將先急了:
“七八千金軍精銳啊!咱們才多少人?我們不走難道要等死嗎?“
趙立抬手制止了他。
“你急什么,聽我說完。“
“拔離速帶了主力出來,泗州就成了空城。對不對?“
老張愣了一下:“對,我們估計泗州城里就剩一千來人。“
“那洛家軍現在在哪?“
“泗州外圍,也有七八千人。“
趙立用手指在地圖上一劃,從虹縣到泗州。
“拔離速傾巢而出,跑來打我。那他身后呢?什么都沒有。泗州空了,臨淮也沒多少兵。他把整個后路都扔了。“
老張眨了眨眼,他隱約已經知道趙立要做什么了。
“如果我們跑了,拔離速撲個空,他回去繼續縮在泗州當烏龜。那洛家軍還是拿他沒轍。“
趙立的手指點在虹縣上。
“但如果我們不跑呢?如果我們死死釘在虹縣,把拔離速拖住呢?“
“洛家軍趁這個機會,去拿泗州。“
“泗州一丟,拔離速就成了無根之木。他前面是我們,后面是洛家軍,兩面夾擊。“
“到時候,他就是甕中之鱉。“
院子里又安靜了。
但這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被嚇的,這次是被震的。
老張張著嘴,腦子飛速轉動。
這個戰術……確實說得通。但問題是:
“趙將軍,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那可是金軍一萬多人的主力。你們這……“
他看了看周圍那些義軍士兵。有的穿著布衣,有的還扛著削尖的竹竿。
這些義軍士兵的水平,看起來連剛出生的玩家都不如。
這些人對上金軍,那不就是送嗎?
“能打得過嗎?“
趙立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反而給老張另一件事。
“前不久我帶兵撤退到了淮陰,若不是你們洛家軍奪取了淮陰,我們那些老弱病殘恐怕就全部都死在了淮陰城下。”
“多虧有你們幫助,我們才能把徐州的父老鄉親都送過河。”
“當時我便想和你們一起在淮北阻擊金軍,不讓金人的鐵蹄踏過淮河。”
“但當時一個叫龍哥的年輕人,覺得我們是累贅。“
趙立說得很直白,沒有任何指責的意思。
“他覺得我們丟了徐州,是敗軍之將,扛不住事。“
“我不怪他如此看待我們。畢竟我們確實丟了徐州。“
“但當時不一樣。當時我手下有幾千百姓要照顧,有老有小,有傷有病。我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所以我選了一路撤退。“
“可現在呢?“
趙立環顧四周。
院子里站著的,全是自愿跟著他干的漢子。
沒有一個是被綁來的,沒有一個是被騙來的。
他們都是被金人逼得走投無路的人,揣著一腔怒火找上門來的。
“現在沒有后顧之憂了。百姓都安頓好了。跟著我的這些弟兄,都是把命系在褲腰帶上的人。“
“今天,我愿意以身為餌。在虹縣跟金軍死磕。“
“能磕幾天磕幾天。能殺幾個殺幾個。只要我拖住了拔離速,洛家軍就有更多的時間。“
他看著老張。
“還請兄弟去通知洛家軍,以及附近所有的友軍。告訴他們,我趙立在虹縣牽制金人,讓他們盡快奪取泗州,擊破金人妄圖南下的幻想。“
老張站在原地,好半天沒動彈。
他在烽火狼煙里玩了這么久,見過各種各樣的NPC。
有貪生怕死的,有陰險狡詐的,有窩囊廢的,也有硬氣的。
但主動要給玩家當誘餌的,這是頭一個。
“趙將軍,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老張翻身上驢。“我這就回去報信。趙將軍——保重。“
趙立點了點頭。
老張騎著驢出了城門,一路往東南方向狂奔。身后傳來趙立集合義軍的號角聲。
趙立站在縣衙臺階上,面前是烏泱泱的一萬多人。
他們擠滿了整條街道,站在屋頂上,趴在墻頭上,有的人甚至爬到了樹上。”
“各種各樣的面孔,各種各樣的衣著,但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看著臺階上趙立的身影。
“弟兄們。“
趙立的聲音不大,但整條街都能聽見。因為太安靜了。
“金人來了。一萬多人,沖著虹縣來的。“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怕不怕?“
沒人回答。
趙立笑了一聲。
“不怕是假的。我也怕。“
“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我怕我們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地盤,就這么散了。我怕今天跑了,明天還得跑。跑到最后,跑無可跑。“
“金人覺得咱們是叫花子軍,是一群烏合之眾。一萬多金軍來打咱們,他們覺得是殺雞用牛刀。“
“但我趙立想讓他們嘗嘗,我們這只雞的爪子,到底利不利。“
底下有人哈哈大笑。
趙立收起了笑容。
“我把丑話說在前頭。接下來的仗,會很難打。會死人。會死很多人。“
“有害怕的,現在可以走。我趙立不攔你們,也不怪你們。走出這道門,你還是老百姓,回家種地,過日子,沒人看不起你。“
“但留下來的——“
他拔出腰間那把豁了口的刀。
“留下來的,就跟我一起,在虹縣跟金人拼了。“
沉默了幾個呼吸。
然后一個聲音從人群深處冒出來。
“趙將軍!俺全家七口人,被金狗殺了五個!俺不走!“
“俺也不走!“
“老子的地被金人搶了,老婆被擄走了,這條爛命留著也沒用!不如跟金狗拼了!“
聲浪從后排往前排涌。到最后變成了一片震耳欲聾的吼聲。
一萬多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轉身離開。
“好。“
“既然大家都留下了,那就別廢話了。“
“從現在開始,加固城防。能搬的石頭全搬上城墻,能挖的壕溝繼續挖深。城里的滾油、石灰、柴火,全部集中到城頭。“
“金人想拿虹縣?讓他拿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