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殺了自家大將才投降過來的叛臣,沒了兵權,金人會怎么處置他?
不用想。
所以他絕不會把家底送到淮陰去消耗。
這是其一。
其二,才是讓劉豫真正頭疼的東西。
海州。
劉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腕微顫。
海州聚集著京東路幾乎所有的抗金力量。夏國朝廷任命的京東路招討使李彥先坐鎮在那里,周邊各州縣的義軍、潰兵、江湖好漢,只要不愿意給金人當狗的,全往海州跑。
前后加起來,可戰之兵不下一萬。
一萬步兵,劉豫還不至于怕成這樣。
他怕的是另一支部隊。
洛家軍在海州部署了一支兩千人的騎兵,番號叫調查兵團。
這名字聽著不像正經軍隊的編制。劉豫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還以為是哪個傻子胡亂起的。
但這支騎兵一點都不好惹。
兩千鐵騎,每一個好像都是從尸堆里爬出來的老兵。
穿插、滲透、突襲、拉扯,打法比草原上的巴圖魯還野。
劉豫跟他們交過三次手。
第一次,他帶八千步兵去圍剿。調查兵團沒跟他正面碰,繞到側翼沖了一陣,切斷了他的輜重隊。八千步兵沒吃上飯,第二天就散了兩千。
第二次,他學聰明了,把輜重放在中間,士兵層層護著走。結果調查兵團直接從正面沖陣,一千五百騎兵分成三波輪番騎射沖擊。劉豫的步兵方陣扛了兩輪就裂了口子,被人家五百重騎從中間穿了過去。
又是潰敗。
第三次,劉豫豁出去了,把所有能調的兵全拉上,兩萬人浩浩蕩蕩壓過去。調查兵團這回根本沒出現。
劉豫屯兵海州城外扎營,第三天夜里,兩千騎兵繞到了他后方六十里外的糧草轉運站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燒完了還不算。
據潰逃回來的輔兵說,那幫騎兵臨走前,在燒焦的地上插了一桿旗。
旗上就寫了兩個字:“就這?”
劉豫被迫撤軍。
三次討伐,三次鎩羽而歸。沒有一次正面擊潰過對方。
打那以后,劉豫但凡聽到“調查兵團”四個字就頭皮發麻。
現在粘罕讓他出兵打淮陰。
淮陰在南邊,海州在東邊。他要是把主力拉去打淮陰,后背就完全暴露給了海州方向。
調查兵團那幫瘋子會不會趁機抄他老窩?
會。
一定會。
所以這個仗,不能真打。
但粘罕的軍令也不能不聽。
劉豫在帳子里坐了大半個時辰,茶喝了三壺,終于拿定了主意。
“來人。”
帳簾一掀,親兵探進半個腦袋。
“去叫公子過來?!?/p>
劉麟來得很快。
“爹,找我什么事?”
劉豫把粘罕的軍令推過去。
劉麟拿起來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收了。
“讓咱們打淮陰?”
“都元帥的令。你帶一萬人去?!?/p>
劉麟抬頭看他。
“一萬人夠嗎?淮陰現在誰守著?”
“據探報說是陳淬。”
“陳淬手下多少人?”
“一萬上下。”
“那一萬人打一萬人,這兵力怕是不夠吧?
“你沒聽明白?!?/p>
劉豫抬起手在桌沿上輕輕磕了兩下。
“我說的是帶一萬人去。不是帶一萬人打?!?/p>
劉麟頓了一拍。
然后嘴角又扯開了。
“爹的意思是……”
“到了淮陰,擺擺架子,遠遠扎營。派幾隊人過去騷擾騷擾,射幾箭,喊幾嗓子,別真往上沖?!?/p>
劉豫放下茶杯。
“陳淬那個人我了解。膽子不大,疑心重??吹揭蝗f人壓過來,他不敢出城。你就跟他耗著。耗個十天半個月,等粘罕那邊分出勝負了,咱們再決定下一步。”
“要是粘罕贏了呢?”
“那就順勢沖一把,搶個功勞回來。”
“要是粘罕輸了呢?”
“那就撤?!?/p>
劉豫的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撤回來,海州那邊的壓力就還在我們能應付的范圍之內。手上有兵,什么都好說。沒了兵,你我父子就是金人砧板上的肉?!?/p>
劉麟站了一會兒。
點頭。
“明白了。我明天就出發?!?/p>
“記住萬一情況不對,立刻撤退。”
“爹放心。”
劉麟轉身要走,走到帳簾前又停了一步。
“那海州那邊……”
“我盯著?!眲⒃サ氖种篙p輕敲了敲桌面上的軍令,“你只管管好淮陰那頭的戲。這邊的事,不用你操心?!?/p>
劉麟掀簾出去了。
帳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劉豫一個人坐著,把那份軍令又打開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軍令折好,塞進了桌角最里面的抽屜。
跟那些來自徐州、來自上京、來自各路金軍主帥的軍令放在一起。
那個抽屜里已經有厚厚一沓了。
每一份都執行了。
沒有一份是真打的。
……
粘罕的第三路援軍倒是來得及時。
宿遷五千金軍接到命令,沒含糊,全軍拔營就走。
但山間小路窄得只能過兩匹馬,大型器械根本帶不了。
領軍的千戶咬了咬牙,把攻城車、投石機全扔在了宿遷。
輕裝急行。
快不起來。
山路七拐八彎,騎兵得下馬牽著走,步兵走一段歇一段。
拔離速被圍的第三天,這支援軍還堵在山路半道上,前頭的斥候連洛家軍的影子都沒看見。
遠水救不了近火。
西邊倒是先出了動靜。
宿州方向。
五千金軍已經到了虹縣城外。
領兵的叫完顏沃魯。
這人打了半輩子仗,全是在和夏國精銳的西北軍磕。城防戰是他的看家本事,當年西軍幾次強攻都被他頂回去了。
他守城一把謹小慎微是把好手。
但攻城就差點意思了。
沃魯在城外轉了一圈,沒急著動。
虹縣城墻上到處是豁口,箭垛塌了大半,護城河里漂著燒焦的木樁子,一看就是剛打完大仗的爛攤子。
按理說,這種城,沖一把就能拿下來。
但沃魯沒沖。
他站在臨時搭起來的望樓上,看了一刻鐘,回頭對副將講了句話。
\"城里人不少。\"
\"那咱們……\"
\"扎營。\"沃魯翻身下了望樓,\"挖壕溝,立柵欄。等徐州的援軍到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