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緣》
初夏。
杭城自打開春起,就一片綠景,到了夏季更是如此。
初夏還多雨。
細雨一淋,綠色更加的鮮艷奪人眼球。
許澈聽陸以北說,他去過那么多的地方,光是拿城市里的景色來說,就杭城綠的最好看。
許澈感覺陸以北這人對杭城,也就是對他自已的家鄉(xiāng),有種偏執(zhí)的偏愛。
但哪怕他說的有點過分,也不可能否認(rèn)春到初夏的這段季節(jié),是杭城一年中最美的時光。
許澈將車停在信誠校門口。
他來接未婚妻下班。
今天許澈找葦一新有事,一早就從床上爬起來,就順便送小白老師來學(xué)校。
下班后,兩人又想要嘗下一家店,他又直接來校門口接她。
他之前給小白老師發(fā)送過“我進來找你”的消息。
對方回。
【:不用,帶傘了啦,你在校門口等一會兒就行,我自已出來】
許澈就在傳達室待機。
還沒到正式放學(xué)的時間,門衛(wèi)老秦一如既往的搓王者。
等鈴聲一響,他正好打完一把,把手機一放,起身去校門口站崗,給即將下班的教師開門。
這行云流水的操作給許澈看的神乎其技,頗有一種歐陽修所寫的《賣油翁》里面“惟手熟爾”的既視感。
白麓柚回辦公室收拾了下,很快就出現(xiàn)在許澈的視野里。
她撐傘快步走到傳達室。
老秦早就知道許澈與白麓柚之間的關(guān)系,今日見到這小子就猜到白老師準(zhǔn)不用帶晚自習(xí)。
他跟白麓柚問了聲好,又瞧見白麓柚捏著傘柄的手指指節(jié)上戴著的那枚戒指,金燦燦的。
今年開春,許澈這小子向白老師求了婚,而后者也同意。
對此,老秦早就知曉。
他跟許澈挺熟。
這個學(xué)期開學(xué)還沒多久,這小子溜達咣過來,一開口就是,
“老秦,你怎么知道我求婚成功了?”
“……?”
老秦:“誰問你了!”
但每每看到,老秦還是要情不自禁的感慨:
“時間過得真快,沒想到許澈這小子都快要結(jié)婚了,要知道我剛認(rèn)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個毛頭小子?!?/p>
白麓柚抿唇笑笑,又看看神情有些散漫的許同學(xué)。
老秦繼續(xù)說:“我也老咯…”
白麓柚想說點“秦大叔您還精神得很呢,哪兒老了”的場面話,可老秦沒給她插話的機會,繼續(xù)自怨自艾:
“…可能也沒個七十來年好活了。”
白麓柚:…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位門衛(wèi)大叔應(yīng)該是五十多,六十沒到,再活七十年…
“你當(dāng)妖怪啊?!?/p>
許澈罵著他,接過白麓柚握著的傘,兩人從檐下走到雨幕中。
他還忍不住回頭,說老秦:
“還再活七十年,你有這個能耐嘛,我說你最多也就五十年頂天了。”
身后的老秦背著手,嘿嘿一笑。
…
收了傘,進入車?yán)铩?/p>
“你知道小湯跟陳老師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白麓柚在副駕系好了安全帶。
許澈同樣系安全帶:
“終于發(fā)現(xiàn)他倆加一塊兒的智商都沒我一個人高嗎?”
白麓柚一拳砸他胳膊上。
“誒誒還開車呢?!痹S澈趕緊說。
“還不還沒啟動呢嗎!”白麓柚說。
下班后,她總喜歡和許澈說些家長里短,或是學(xué)校里的事兒,有時候是小湯和老陳,有時候是圓神妹妹。
沒什么實際意義,就是說著玩兒。
但就是這樣的言語,組成塵世的煙火氣。
“小湯說她和陳老師發(fā)現(xiàn)原來他倆是在同一個醫(yī)院出生的呢?!?/p>
白麓柚嘴角泛笑,想起小湯嘰嘰喳喳的和她說“柚子姐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時的興奮樣兒。
“二十多年前,整個禹杭區(qū)靠譜的醫(yī)院也就那么幾個,這又不奇怪?!?/p>
許澈操縱著方向盤拐彎。
外邊兒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的打著車窗的前檔玻璃,遠遠的還能瞧見閃電劃破天空的光亮。
杭城的春雨也會伴隨雷鳴,可總歸一打雷還是會讓人想到——啊,夏天了。
“你要說這兩人出生時住在同一間婦保病房,那還讓人驚訝點…”
說著,許澈啞然失笑。
不過可以理解小湯的驚喜,熱戀的情侶總歸是找出雙方的共同點,光是星座的契合度是99%就足夠讓人傻樂一天,更別說是同一家醫(yī)院接生這種“大事”。
“那怎么可能,陳老師可是比小湯大上好幾歲?!?/p>
白麓柚繼續(xù)說:“不僅是這個,小湯和陳老師一塊兒翻小時候的老照片時,發(fā)現(xiàn)她小時候去過杭城動物園,去看過老虎…”
“多新鮮,我也看過?!?/p>
許澈在紅綠燈前停下,運氣不好,又吃到一個:“虎山邊上還有一個老虎塑像,我坐上去拍過照,我是武松?!?/p>
“可陳老師也去過,而且是同一年的同一個月份,就是時間過得太久,已經(jīng)記不清是哪一天了…”
白麓柚說:“小湯說,大概率是同一天呢,那就說明她和陳老師小時候就可能見過面了!”
“…‘大概率’和‘可能’這兩個詞聽上去咋就這么不靠譜呢?”
許澈笑著說,但正所謂“人只會相信他們愿意相信的”。
哪怕沒見過,因緣際會如此聯(lián)系起來后,即便湯栗與陳博文并不是同一天去的,只要兩人愿意相信,那他們在童年時就是有過小小的交際。
于是,許澈也不去當(dāng)這個ETC,他輕輕的笑:
“還挺有緣分。”
“是啊。”白麓柚也跟著笑。
——“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
——“只是你忘了,我也沒記起”
車機的音樂恰好隨到這首歌,告五人的《愛人錯過》。
“要不要突然放這么符合氣氛的音樂啊…”
許澈笑的挺沒轍。
白麓柚也覺得車機音樂像是開了智,她剛想說點什么:“…阿澈停一下。”
許澈:……?
他當(dāng)什么大事,立刻一腳剎車踩住,又暫停音樂。
“那邊?!卑茁磋种噶讼虑胺健?/p>
雨下的挺大,讓視線所及的遠處凝結(jié)出一層霧氣。
但白麓柚所指的非機動車道離得很近,許澈還是能看的清楚。
他趕緊將車靠過去,然后白麓柚搖下車窗,問淋雨的小男孩兒:
“…你怎么不帶傘?”
每次下雨都會有人淋雨,被逼無奈或者是叛逆到要淋雨一直走的人也是屢見不鮮。
白麓柚不可能每一個都去詢問。
會特意停下來的原因是,他們還真認(rèn)識這孩子。
剛哥地鍋雞的小孩哥,也是老板剛哥的兒子。
以前白麓柚教過他做題,許澈與他一塊兒做過賀卡,之后再去地鍋雞店吃飯的時候,也遇到過他。
“白老師姐姐?!?/p>
小孩哥看到白老師挺驚喜,渾身濕透還眉飛色舞。
“現(xiàn)在才放學(xué)?”
許澈也說他,小學(xué)放學(xué)肯定比高中早,照理來說的話,這個時間點,小學(xué)生早該到家了:“上哪兒野去了?”
“啊許澈哥哥。”
面對許澈,小孩哥就沒那么驚喜了,他回答:“——才·沒·有,今天萱萱沒帶傘,我就把傘給了萱萱,本來想著雨停再回家,沒想到越下越大——”
許澈打斷小孩哥,他解鎖車門,朝后一指:
“上車吧,我把你載回去?!?/p>
小孩哥愣了下,然后哐哐搖頭:
“不用了,走過這條街就到,我上車會把車子弄濕的,而且你還得去繞路掉頭呢。”
許澈開出來后,很不幸的連吃了好幾個紅綠燈,現(xiàn)在這地段的確離剛哥地鍋雞很近,他掉頭的功夫說準(zhǔn)人小孩哥都退回家。
白麓柚立馬把傘塞給了他:“那你撐著。”
小孩哥這倒沒客氣,將傘撐開后,又說:“你們?nèi)サ昀锍燥埌?,我讓我爸少收你們錢!”
“…臭小鬼還挺機靈,以后考不上清大或是京大就過來找我,一塊兒做生意。”
許澈樂了,借了你傘,你還得攬一筆生意是吧?
白麓柚也笑著說:“今天不去了,你趕緊回家吧,改天我們過來吃飯再來拿傘?!?/p>
“那你們一定要來啊!”
小孩哥說,他剛欲走,又站定:“白老師,你說下這么大的雨會是刮臺風(fēng)的前兆嗎?”
白麓柚一愣,又笑著說:“不是,沒有任何天氣預(yù)報說臺風(fēng)要登入…就是平常下雨而已,你別擔(dān)心。”
聽了白老師的話,小孩哥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終于死了。
“……嘁。”他不擔(dān)心,只是不悅。
白麓柚:…?
她不明白這孩子為何口出此言,但許澈知道的一清二楚:“別妄想臺風(fēng)放假了,好好念書吧你!”
“哼!”
被猜中心事的小孩哥哼了聲:“白老師拜拜!”
他最后的抗議方式就是沒跟許澈講再見。
許澈重新啟動車輛,又覺得好笑:
“下這么大雨這臭小鬼還把傘借給人女生,這么會討好人家…”
白麓柚趴在車窗口,對著窗外喊:
“別跑,走慢點!小心摔著!”
然后才回過頭來對許澈說:“…剛講到哪兒了?”
“說湯兒和博哥去動物園的事兒,已經(jīng)講完了,還有其他八卦可以聽嗎?”許澈問。
白麓柚搖搖頭,表示沒了。
湯栗和她就說了這些。
其實還挺羨慕小湯的,能挖出這么點兩人過去的往事——倒也不是攀比。
攀比是比較過后,會產(chǎn)生難過或是嫉妒的情緒,她沒有,就是稍微的有點遺憾。
但也沒關(guān)系,反正她和許同學(xué)能一塊兒創(chuàng)造回憶。
“……哇,不會真要刮臺風(fēng)吧?”
許澈看著雨又大了些,像是喃喃自語:“這個趨勢下去,等徐久久下晚自習(xí)了,我還得去接她…對了,還有傘嗎?”
“有一把。”白麓柚點頭:“媽媽搬家前我從家里帶來的,就放車?yán)锪恕驮诤笞?,你看?!?/p>
“那就好?!痹S澈說:“那明天…不行,明天你帶晚自修,后天吧,去把那小鬼的傘要回來,攏共就兩把傘,還被那小鬼借走一把…”
白麓柚抿唇笑笑,一眼看穿許同學(xué)的心思:“你是饞地鍋雞了吧?”
那大好男兒哪都可以軟,就一定地方得硬,就是嘴。
即便不該硬的時候,也要硬!
“哪兒就饞了,就是怕你忘記…咱們家可不能有借人傘以后就拿不回來的傳統(tǒng)?!痹S澈說。
“傳統(tǒng)?”白麓柚說。
許澈一開始是沒聯(lián)系起來的,但地鍋雞家的臭小鬼提了嘴臺風(fēng),就讓他想到了。
“十多年前的一次臺風(fēng)天,在徐久久老家,我借出去把傘,到現(xiàn)在還沒拿回來…那傘還挺貴的呢。”許澈說。
“是嗎?”
白麓柚倚著車窗看外邊兒的景色,雨一下,杭城的顏色像是全被涂抹成了青綠,很鮮活。
她忽然愣了下。
又驀然想到小湯和她說的,在十幾、二十年前或許與陳老師有過一面之緣。
十多年前,臺風(fēng)天,久久老家——淳縣,借傘。
這幾個關(guān)鍵詞串聯(lián)到了一塊兒,又與小湯的話聯(lián)絡(luò)到一起。
她睜大眼睛,瞳孔有點放大:
“…是不是個女孩子?”
“嗯是啊…”
許澈不覺得奇怪白麓柚為何會知道。她不是猜男孩子就是猜女孩子,不過是二分之一的概率。
隨后,他略有些慌張,趕緊解釋:“我跟她可不認(rèn)識…”
原因是自已剛說了那句“借傘給女生,這么會討好人家”。
白麓柚沉默著,她的嘴唇略微顫了下,繼續(xù)看著許澈。
許澈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解釋,打算先打開音樂聽下。
——“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
“天堂傘?”白麓柚又問。
“忘了…真忘了,我還不至于記住那把傘是什么牌子的…”
許澈還不至于把傘的牌子都記得一清二楚:“…就記得傘是黑色的。”
“你那時候多高?”白麓柚問。
“一米六七?!?/p>
許澈以此來證明自已從小學(xué)開始就是猛男,但…不管小白老師信不信,連他自已都不信:“好啦…一米四左右,你問這個干嘛。”
“是不是頭發(fā)留的很長,像個小女孩兒?”白麓柚又問。
“怎么可能…”
許澈否認(rèn):“學(xué)校有校規(guī)的,男孩兒的劉海不能超過眉毛,發(fā)尾不能擋住脖子?!?/p>
“可那是在暑假?!卑茁磋终f。
“什么?借傘?喔,那的確是在暑假。”
許澈點了下頭,可又奇怪:“…咦?你怎么知道?我說了嗎?”
白麓柚沒有回答,她看向窗外,正好前方不遠處有一處泊車區(qū):
“停車?!?/p>
“…怎么了?”許澈不懂。
不過,還是將車停在那邊。
白麓柚解開安全帶,扭身過去,盡可能的去觸及后座,后座的那把折疊傘,因為剎車與啟動,已經(jīng)掉在座位前的過道上。
“……你記不記得那個女孩長什么樣?”白麓柚一邊盡力,一邊問。
“忘了…誒真忘了,就記得那個女孩哭得很傷心…誒我就是看她哭的厲害,才把傘給她的,柚柚你別當(dāng)想啊,當(dāng)初我才十一二還是十三四,年紀(jì)很小的…”
許澈趕緊解釋。
他有些奇怪,他了解白麓柚。
她不可能對這么一件小事上綱上線,其中肯定是有點誤會。
“…你怎么了?”許澈輕聲問。
白麓柚終于觸及到了那把傘,抓緊,將其拿到前座后。
她松了口氣,再抬頭看向許澈。
“那我也跟你講個那時候的故事。”
“…什么?”
“我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臺風(fēng)天,大雨傾盆,還罕有的帶著雷聲?!?/p>
白麓柚抓著那把傘,垂下的眸光也望著傘面:
“我沒帶傘,被困在了街邊的屋檐下。然后有一個孩子,把他撐著的傘借給了我,我卻一直沒能還回去,我已經(jīng)忘記了那個孩子的樣子…十年過去了,那把傘也早就已經(jīng)壞掉,不知道被扔在了哪里,但我現(xiàn)在好像找到了那個借我傘的人…這十多年里,我甚至還是懷疑借我傘的,到底是個男孩兒,還是我記錯了,那其實是個留短發(fā)的女孩兒…但絕對沒想到,他竟然是我男朋友…”
許澈眼睛眨了眨,看看白麓柚,也看看她手上抓著的傘。
“…也絕沒想到,原來很早以前,我就已經(jīng)把傘還回去了?!?/p>
白麓柚眼角帶著笑。
她將傘遞給了許澈。
——“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
——“只是你忘了,我也沒記起”
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前。
命運已經(jīng)讓我們遇見,但這份緣要在我們足夠成熟以后才會被發(fā)現(xiàn)。
…
幕間。
“這家店是白老師推薦的?!?/p>
季青淺對陸以北說。
裝修一般,甚至于外邊的“剛哥地鍋雞”,都變成“剛哥也鍋鳥”。
但。
“這種店煮出來的東西最香了?!标懸员闭f。
客人寥寥。
一個正在攻讀小學(xué)學(xué)位的小孩哥正奮筆疾書。
應(yīng)該是在寫作業(yè)。
“媽!”
“媽??!”
小孩哥吼了兩嗓子,后廚無人應(yīng)答。
小孩哥又吼:“爸!”
“干嘛!”
“我媽呢!”
“成天就找你媽!怎么了???你爸我就這么沒用啊——有什么事兒你就說!你媽能搞定的,你爸也照樣能!”
“我這道題——”
“除了數(shù)學(xué)題?。 ?/p>
“…”
小孩哥:“…爸!爸!我媽呢!”
陸以北給自已跟季青淺倒了杯水后,朝小孩哥招了招手:
“來,過來,我?guī)湍憧纯?。?/p>
小孩哥先是有些狐疑,但沒轍,死馬也得當(dāng)作活馬來醫(yī)。
他拿著練習(xí)冊走過去:
“…就是這題?!?/p>
他看著陸以北,隨后又注意到邊上的大姐姐也一直在打量著他。
小孩哥瞥了一眼…卻只敢瞥一眼,不敢多看。
這大姐姐好看歸好看,但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太好惹…
陸以北解答的很快,畫了幾條輔助線后,問:
“明白了嗎?”
“明白了。”小孩哥驚喜的連連點頭:“謝謝哥哥!”
版本更新迭代,小孩哥也逐漸升級。
他學(xué)乖了,比他爸小的,他統(tǒng)一喊哥哥,比他爸年紀(jì)大的,再喊叔叔。
越喊越年輕,別人才會越聽越開心!
陸以北笑了下,剛欲說不用謝。
季青淺就黛眉一豎,低聲呵斥:
“什么哥哥!都老登了!喊叔叔!”
小孩哥:……?
陸以北:“…欸女俠你這就——!”
…
…
Ps,下一章番外還在改,隨機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