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很小的時候，就一直非常喜歡中原，每次中原的行商們來了，我都會好奇的看著他們。”
“有的時候，我甚至會認為其實我是一名中原人。”
“這并不是我在胡說，你們看我的長相，雖然我長得看似和你們不一樣，但看我的頭發，黑色偏黃，和大部分中原人的發色都是一樣的。”
“我常常對身邊的人說，我最喜歡的就是中原，也讓他們跟著一起喜歡中原。”
“你們聽，我還能說兩句中原話，【鹽巴】【太貴了】，這就是我愛中原的證明。”
“我一直非常期望能夠和中原人擁有友誼，這是我人生最大的目標，我曾經對我的兒子說，如果能夠達成這個目標，我愿意犧牲兩頭羊。”
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說著，面容嚴肅的發誓道：
“所以，你們的商隊路過的話，我們是絕對不會動他們一根手指頭的。”
“而且，如果他們愿意的話，我們部落還可以接待他們，給他們送上熱氣騰騰的馬奶酒，讓他們有個休息的地方。”
在他對面，是大刀闊斧坐在自帶椅子上，慢騰騰喝著冒著熱氣奶茶的柳意。
以及她身后全副武裝，手握長刀或長槍，幾乎可以擠滿整個帳篷的柳州兵。
帳篷大開，從中年男子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明顯是突厥外貌的幾千名俘虜們。
以及外面那些因為過于都穿著盔甲，又密密麻麻人數太多，因此乍一看，如同一片片黑云的士兵們。
中年男子的眼神掃過這些士兵，臉上的笑容雖然有些僵硬，但看得出來，他在更努力的表達親切友好。
柳意也對著他笑了笑，端著茶碗，用著熟練的突厥語道：
“我的朋友，我當然希望，我們之間可以擁有友誼，能夠在你這里看到誠意，真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
中年男子重重松了口氣。
“那太好了，愿友誼長存！”
柳意與他碰碗，這碗也是柳州人自帶的，她笑著：
“愿友誼長存。”
雖然這場友誼來的突如其來，且讓人心跳加速，血液倒流。
但好在，結果是好的。
在得到了中年男子，也就是這個部落首領的友誼之后，柳意不再耽擱時間，帶著人撤離了他們的部落。
中年男子便一直站在部落外，非常不舍的為他們送行。
具體有多不舍呢？
差不多百分之零點零一的不舍中帶著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迫不及待吧。
等走在茫茫草原上也是烏拉拉一大片的柳州軍走遠之后，他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首領！！”
“首領你沒事吧！！”
“還好有首領在！嚇死我了！還以為我們都要見長生天了！”
部落中其他同樣對離去柳州軍行注目禮的牧民們連忙撲上來，七手八腳的將人扶起。
也有人滿含擔憂的詢問緩過氣來的首領：“我們需要搬家嗎？”
這個季節正是他們這片草場長得最肥美茂盛的時候，如果此時搬家，對于整個部落來說，就太有損失了。
“我想想，讓我想想……”
剛剛在面對柳意時，大腦太過急速旋轉，幾乎用盡了這輩子所有會的拍馬屁和表達友善的詞匯，首領現在一時有點腦空白。
實際上，他到現在，都如在夢中。
這個突厥中型部落并沒有坐落在柳州來時的行軍路線上，因此當時也沒有遭遇柳州。
他們甚至都沒發現，有個中原軍隊進入了草原。
只是大軍往回走的時候，因為不必再隱蔽再加上需要選出通商路線的關系，回去的路也有了變化。
這個中型部落，便出現在了柳州軍的回程路線上。
柳意本來就是想要和這條寬闊路線上的突厥部落們“好好友好協商一番”的，自然是見了部落就進。
目前看來，所有部落都表達了萬分歡迎。
就算是一開始不歡迎的，兩眼一睜看到柳州軍的人數和裝備之后，也都變得笑容滿面起來。
比如說此刻的中年人。
“不搬。”
他想了很久，才做出這個決定。
“那伙人說，要在這里建一條通商的路，咱們就留在這，以后買東西什么的方便多了。”
“且，若真的有商人來，草原上夜間趕路危險，這些中原商人們總需要地方住吧？也要吃些熱乎的東西吧？我們可以將食物與住處賣給他們，賺些鹽巴！”
部落中也有其余地位不錯的牧民還在憂慮：“他們會不會不給鹽巴？直接要求我們宰了牛羊招待？”
首領道：“那個柳大人說的是，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她還跟我簽了個什么和平協議，不過我不會寫字，只按了個章印。”
他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就是這個了，我一份，她一份，想來是真的。”
還是那句話，當對方有了強大到隨時可以按死自已的能力之后，她表達出來的善意，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
因為就算是她不表達善意，他們部落也拿她沒辦法。
部落中的牧民們圍上去，驚奇的看著這張潔白的，寫滿了字的紙張。
“這就是傳說中的紙啊。”
“中原人真有意思，還能將他們的話留在這紙上。”
眾人在觀看著，已然是完全放心下來了，他們也都覺得首領說的很對。
既然柳州軍可以輕易俘虜一個幾千人的大部落，那么想要對付他們也是輕輕松松的。
不對付，不就是不想嗎？
首領卻始終放心不下，派遣了部落中最好看的幾名勇士，讓他們小心隱蔽著，偷偷去附近的幾個部落查探消息。
幾名勇士第二天歸來：“首領！我探查的部落也都遇到過那些中原人！”
“對的首領，我看到好多馬蹄印，還有很多牛羊的骨頭，不過我去探查的部落還是原樣，并沒有受到什么影響的樣子。”
“我探查的部落也是。”
首領這才松了最后一口氣。
也就是說，柳州軍將這條路線上的所有部落全都“拜訪”了個遍。
人就是這般，若是只有自已遇到某件大事，便必定心中難安，多方揣測。
但若是還有其他人一起，并且數量不算少的情況下，這心一下就安定了。
至少，這幫兇神惡煞的中原人，并不是在針對他們部落嘛！
“好！！既然大家都一樣，想來真的如同那柳大人所說，她只是想要確保商路上的安全而已。”
“我們先照樣生活，等到有什么不對了，再搬遷也來得及。”
這中年首領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只覺得今天簡直稱得上是出生以來，最驚心動魄的時刻了。
他年輕時與幾個族人一同遇到襲擊人的狼群，都沒這么恐懼過。
畢竟遭遇狼群襲擊，只要他們同樣足夠兇悍，還是有非常大的幾率逃脫活命的。
可遇到柳州軍那樣人數眾多，又裝備精良的軍隊，如果柳州軍真的要打，他們一整個部落都活不下來。
柳意是沒再管自已走后，這個部落做出了怎樣決定的。
反正她就是來展示一下拳頭。
這個部落是搬遷也好，還是留下來也好，無論他們做出怎么樣的決定，都會深深記住，從柳州來的商隊是不可侵犯的。
像是那種悄無聲息做事，結果引來覬覦之徒，對著商隊下手之后，柳州再悍然出擊報復的情況，自然還是不要發生的好。
能夠將未知的危險扼殺在搖籃里，為什么不做呢。
柳意拉開更細致了一些的輿圖：“今日天色還早，繼續趕路吧，去下一個部落。”
比起來時，回去的路上，柳州軍的行程明顯拖慢了。
因為多方原因吧。
一個是攜帶了幾千名俘虜，雖說他們也沒餓著這些俘虜，但是畢竟俘虜不是軍人，行走途中，速度肯定是要比柳州軍更慢的。
另一個是之前趕著奔襲，那是為了打拔悉密部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們沒有被報信的機會，現在拔悉密部的人都跟在身邊了，自然也沒必要那么風馳電掣的趕路。
最后一個原因，就是柳意剛剛在做的事了。
柳州軍走走停停，走是正常走，停是找個部落停。
有時候只是停下來，讓柳州軍的將領們和部落首領“友好洽談”一番就走。
有時候剛好趕上夜晚需要休息，一般部落駐扎的地方都是被精心挑選過的，對于柳州軍來說也很適用，軍隊便借地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走。
當然了，兵士們在部落旁安心入睡的時候，這些部落中的牧民們有沒有睡著就沒人知道了。
柳意在輿圖的附件上，寫下自已對剛才部落的判斷。
她很熱衷于親自與這些部落首領們交談，有時候遇到心大的首領，兩人交談的時間還會更長一些。
可惜大部分首領都不心大，基本上都是一副面上熱情笑，眼底卻幾乎要寫滿了“求求你快走吧快走吧”。
柳意也不是那種非要看人家難受的性子，遇到這種情況，只要對方承諾不會攻擊柳州商隊，又簽署了和平協議，就會痛快帶人離開。
不過哪怕交談時間很少，在對一個部落又一個部落的“友好訪問”中，她還是對突厥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這個清晰的了解指的是，突厥的社會結構，軍事組織，文化習俗，地理分布，還有經濟生活等。
柳州派出去的行商隊伍們，其實也一直在將類似的消息往柳州傳。
柳州也有專門的部門，負責匯總精簡這些消息，再合訂成冊，遞到柳意面前。
而現在，她也將那冊子內容補充的更細致了一些。
尤其是大軍經過的草域，草原，山脈，河流等自然環境的分布，自有人詳細記錄下來。
這些被訪問過的部落，有多少領導者，貴族，又有多少普通牧民， 戰斗方式，武器裝備，戰力規模如何，柳意也都聊熟于心。
“突厥最大的弱點，就是并不能聯合到一起。”
柳意看著輿圖上標記的一個個部落，各個部落之間，用了不同的幾種顏色，這些顏色代表的含義，也只有柳州負責突厥這一方面的官員才知曉。
“一旦讓他們突破了這個弱點，到時候，難辦的就是我們了。”
會議上，官員與將領們認真聽著，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未來柳州將會長期與突厥打交道，而在座的，也將會是打交道的主力人員。
一位將領提出解決方案：“那就分化他們，讓他們彼此之間無法聯合。”
又有一位將領道：
“其實若是我們不插手，這些部落也照樣會因為需要占據草場而無法聯合，我們主要警惕的，是隨著柳州商隊來到草原，他們的生活方式被我們影響，反而可能做出以前做不到的事。”
“比如我們教會他們照顧草場，讓他們哪怕是在冬季也可以不搬遷，對于草場的需求固定后，部落與部落之間的競爭也會變得沒有必要，這會讓他們更容易產生友誼。”
“贊同，我們需要考慮給突厥人帶來好處的同時，會不會讓他們反而有了機會聯合在一起。”
“贊同，這一路上的部落數量太多，和拔悉密部的四個附屬部落情況不同，我認為我們在與他們的接觸中，可以挑選出一到兩個表達出善意的部落，單獨給予好處。”
“這是個好主意，選出兩個部落作為靶子，其余部落只會羨慕嫉妒他們，并且想要讓自已的部落替代他們的地位，但因為清楚好處是從柳州得來的，也不會想要依附于他們。”
“沒錯，而且這兩個部落也只會更加緊密的依附我們柳州。”
將領們沉思之后，也都紛紛表示贊同，這是個陽謀，但對于突厥來說，足夠了。
柳意放任大家各說各的想法，等大部分人同意了這個計策之后，才敲敲桌子。
眾人當即安靜下來。
“好，那就按照元鳳的方法來。”
“是，大人，挑選部落的條件，大概定在哪方面呢？”
柳意一笑：“不用考慮部落大小，人員數量，選出對我們柳州態度最熱情的部落就行。”
以柳州如今的實力，不需要看這些部落的實力如何，只需要看這些部落的態度。
哪怕被選中的部落曾經是個極小無比的部落，柳州出手之后，它自然也會快速繁榮起來。
“好了，既然已經探討出結果了，會議結束。”
柳意宣布之后，眾位官員將領們紛紛起身。
他們此刻是坐在一個寬敞的軍用帳篷中，雖然規格已經很高了，但畢竟是在行軍途中，對比州署，自然是有些簡陋的。
可就是在這樣簡陋的環境中，卻有一個會影響到整片草原的決定，就此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