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這一路走來的光景。
自隴右偏鋒斬妖起勢,到踏平大唐周遭妖魔,再到泑山大脈一路橫推。
從聞弦一步步走到登樓圓滿。
眼下這一步,無疑是她踏入修途以來,走得最為艱難,也是最為漫長的一段路。
如今。
只差這臨門一腳。
她本欲就坐在這屋內的床榻之上,盤膝破境。
可念頭剛起,便又按了下去。
回想起以往自已搞出的那般動靜。
若是真在此地弄出個什么天翻地覆的陣仗......
“還是不要毀去這里了吧。”
念及此。
姜月初身形微晃,玄色衣角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極淡的痕跡。
直接御空而起。
悄無聲息地遁出長安城郭。
一路向西疾掠。
越過數座連綿山頭,行出百里有余。
最終在荒野極深處,找了個四下無人的幽靜斷崖,緩緩落下。
夜風冷硬,崖底有不知名的溪流作響。
姜月初在一方平整的青石上盤膝坐定。
心神沉入。
【當前道行:二千一百一十一萬六千二百一十年】
視線下移。
落在那行新出的金色字跡上。
《鎮獄伏邪凝棋篇》(未入門)。
沒有絲毫猶豫。
灌注。
浩瀚的道行瘋狂涌入這門嶄新的功法之中。
姜月初閉著眼。
體內經脈中,積攢已久的混沌氣機開始劇烈翻滾。
然而。
當面板上的道行數字暴跌了整整三百萬年時。
推演的勢頭戛然而止。
【《鎮獄伏邪凝棋篇》(入門)】
【道棋未凝,中宮未立,無法繼續推演】
姜月初睜開眼。
僅僅是跨過這第一道門檻,到達入門之境。
便耗去了三百多萬年。
這凝棋法的門檻,確實高得離譜。
【當前道行:一千八百一十一萬六千二百一十年】
看了一眼剩余的道行,并未去心疼這些數字。
也并未繼續去想往后推演所需的天文數字。
眼下之際,最重要的還是這最后一步。
她翻轉手腕。
那截尺許長短、通體纏繞著金色筋布的離火金鞘,悄然落入掌心。
沉默了一陣。
漆黑的眼眸深處,先前的淡漠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留退路的堅定。
五指驟然發力。
咔嚓。
金鞘表面那層不知是何材質的筋布,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一團璀璨到極致火光,自掌心沖天而起。
姜月初張開嘴。
猛地一吸。
火光連帶著崩碎的金色金氣,被她一口吞入腹中。
化合道之物,凝聚道棋,定立中宮。
離火入腹的瞬間。
姜月初的肉身猛然劇震。
肌膚表面皸裂開來,璀璨的血色紅芒與離火交織在一處,透體而出。
三百六十五處竅穴齊齊洞開。
她強行拘禁著那股狂暴的離火金氣,將其一路壓入氣海深處。
氣海之內。
那團由五種極品心材融合而成的混沌氣機,終于迎來了真正的核心。
金火相濟,化無形為有形。
混沌被強行劈開。
清氣上升,濁氣下降。
氣海深處。
一方巨大的雕塑,正自虛無中緩緩凝聚。
隨著道棋凝實的剎那。
荒崖之上,天地色變。
百里之遙,血煞鋪天蓋地。
云層翻滾,發出沉悶的轟鳴。
萬千妖魔虛影自姜月初的竅穴中沖天而起,齊齊發出震耳欲聾的尖聲厲嘯。
聲浪穿透云霄。
緊接著。
漫天血煞之氣凝為實質。
一座龐大無匹的宮殿,在虛空中緩緩降臨。
相較于當初見過的無相正座那般碧藍澄澈、透著仙家氣象的水底仙宮...眼下這座宮殿,顯得更為猙獰駭人。
宮黑霧鑄就巨柱,直撐蒼穹。
暗紅血光鋪作瓦當,連綿不絕。
殿門高聳百丈,青銅大門之上,銘刻萬千妖魔受首之狀,雕工冷硬,每一道刻痕皆溢出濃烈的死氣。
九百九十九級暗紅玉階自大門處傾瀉而下。
鎮獄伏邪。
中宮現世!
伴隨著這方大殿的徹底穩固。
大殿正中,最高處之處,一道虛影自幽光中緩緩浮現,最終平穩落座。
虛影的面容逐漸清晰,模樣與姜月初并無二致。
只是換上了一襲暗紅血紋交織的寬大黑袍,長擺曳地。
虛影雙目微闔,神色漠然,雙手交疊垂于膝前,端的是一副執掌生死、俯瞰蒼生的威嚴模樣。
就在虛影落座的瞬間。
大殿左側的虛空一陣劇烈扭曲。
先前由離火金鞘與混沌氣機交織而成的道棋,亦是顯化而出。
化作一尊佇立在下首的雕塑。
雕塑通體被混沌黑霧死死包裹,完全看不清容貌與身形。
唯有那只伸出黑霧的手掌中,倒持著一把模糊的劍鞘。
姜月初的視線掃過那尊雕塑。
面前隨之浮現出字跡。
【道棋:鎮獄劍衛(未點化)】
嗯?
姜月初緩緩皺起眉頭。
未點化......是什么意思?
緊接著,又是一道字跡在靈臺深處顯現。
【斬殺妖魔,重塑妖軀,方可融于道棋之中,徹底點化。】
嘖......
繞來繞去,終究還是繞不開斬妖這條路。
她無奈搖了搖頭,并未在此時太過糾結。
眼下最要緊的,是將這方剛剛誕生的中宮徹底夯實。
姜月初收斂心神,體內的五種心材,盡數朝著上方的中宮灌注而去。
大殿的輪廓愈發凝實。
虛影眉宇間的威壓也愈發厚重。
所謂執棋。
聞弦鳴骨,成丹入道。
點墨畫形,種蓮生機。
觀山分陰陽,燃燈照真靈。
登樓拾階而上。
這修行一途,自底端往上攀爬,皆是順天承命。
縱然修到登樓圓滿,縱然壽元數以千年計,終究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任人拈起,任人落下。
任人隨意舍棄摔碎。
而執棋。
便是真正跳出棋盤,從受人擺布的死子,變為那拈棋落子之人。
不知過了多久。
天際青灰徹底褪盡。
一輪紅日躍出云海。
荒崖之上,狂風驟停。
懸掛九天的厚重血云轟然倒卷,盡數沒入少女天靈。
少女霍然睜眼。
漆黑深邃的眼底,有一座宏偉宮殿的縮影一閃而逝。
山風獵獵。
姜月初緩緩站起身。
沒有刻意催動體內氣機。
可當她站直身軀的那一瞬間。
方圓百里之內。
山林深處所有的飛禽走獸,皆不約而同地低伏下頭顱。
姜月初抬起右手,漠然看向修長的手指。
漆黑的眼眸深處,波瀾不驚,無悲無喜。
十八歲。
破登樓,定中宮,凝道棋。
自此躍出樊籠。
玉京樓的玄陽真君,息壤山的銀發老嫗。
那些個高踞云端十數萬年、俯瞰眾生的大能正座。
從今日起。
她姜月初,有了與他們平起平坐的資格。
姜月初垂下手臂。
眸光越過懸崖,掠過無垠的蒼茫山海,定在天地盡頭。
執棋。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