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然好像睡了很久才醒過來。
意識回籠的時候,像被人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撈上來,他掙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一片純白。
沒有窗戶,沒有家具,只有無窮無盡的白。
時然腦子還是糊的。
“這是哪兒?”
之前副本結束都是直接進入下一個副本,從來沒出現過這種中間地帶。
系統的聲音響了起來。
【鑒于你離開上一個副本后情緒波動過大,所以進入了精神空間,這里可以讓你暫時休息,穩定狀態。】
時然的眼神暗了一下。
【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幫你清除上一個副本的所有記憶。】
“不要。”
時然幾乎是脫口而出。
聲音在純白的空間里彈了一下,然后落進沉默里。
系統也沉默了幾秒。
【你可以休息一段時間,再準備進入下一個副本,沒有時間限制,你可以慢慢來。】
“不用了。直接進吧。”
【你確定?下一個副本的難度是最高等級,而且——】
“確定。”
時然沒多解釋,直接按下了確定鍵。
脫離困境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往前走。
眼前一道白光猛地炸開,刺得他本能地閉上眼。
身體往下墜,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拽進深淵,他聽見風聲、水聲、還有遙遠的、嘈雜的人聲。
然后是鐵銹味,和劣質香水的甜膩。
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嗆得時然咳了下,終于睜開了眼。
他才發現自已縮在一個鐵籠子里,手還被一副細細的金色手銬鎖著。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籠子。
時然頓時愣在原地。
他透過欄桿的縫隙往外看,這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像劇場的后臺,有人抽煙,有人低頭翻著手里的冊子,小聲交談。
沒人看他,他像一件被暫時擱在角落的貨物,等著被推上展臺。
“這怎么回事?”
不是……怎么還有比負債十萬更慘的開局?
這次直接是牢底坐穿嗎?
他話音剛落,海量的信息直接涌入腦海。
這里是港城的地下拍賣會。
他今晚的身份是被送上展臺的“beta奴”,一個明明沒有腺體卻能散發香氣的罕見品種。
拍賣手冊上寫著他的編號、年齡、體質,還有一行小字:“起拍價兩百萬。”
而他的攻略對象,今晚也會坐在臺下,參與這場競拍。
時然消化完這些信息,沉默了兩秒。
“等會兒,那要是他今天沒把我買走怎么辦?”
系統的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
【你的擔心呢還真是合理的,因為目前為止,攻略目標一次都沒把人買走過。】
時然:?
這時,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性朝他走過來。
矮胖的那個蹲下身來,隔著欄桿打量他,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規矩懂吧?上臺之后別亂動,別亂看,讓做什么就做什么。”
時然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矮胖男人皺了皺眉,站起來。
“給他補點妝。”
高瘦的那位立刻打開了籠子,開始拿刷子往他臉上掃粉。
“別碰他眼睛。”
矮胖男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那雙眼最值錢了,別弄壞了。”
刷子停了一下,然后移開了。
時然抬起眼,看向對面墻上那面臟兮兮的鏡子。
鏡中還是他自已的模樣,可這次的格外瘦,白,眼尾好像還被描了一下,微微上挑。
妝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那雙眼睛被襯得格外突出。
藍綠色的,像某種貓科動物,并不是那種溫馴的、討好的漂亮,反而帶著一種伺機而動的野性,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豹子。
皮毛沾了灰,瘦得肋骨都凸出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冷冽的,攝人心魄。
時然的視線下移,才發現自已只穿了件薄得透明的白色紗衣,鎖骨露在外面,肩胛骨的形狀隔著布料都能看清。
時然盯著鏡子里的自已,忽然有點想笑。
他就知道,每次開局都要這么整他。
就在這時,高瘦男人的聲音響起。
“起來,輪到你了。”
時然重新被趕回了籠子里,兩人一起推著他往前走,經過一個長長的通道,燈光越來越亮。
他聽見有人在用麥克風說話,聲音亢奮,像在推銷什么稀世珍寶。
“百年難遇的Beta奴,能釋放信息素的Beta,諸位,這可是真正的有市無價——”
高瘦男人把他推到一道深紅色的簾子后面,厚重,垂到地面。
透過簾子的縫隙,他能看見臺下黑壓壓的人影。
麥克風的聲音還在繼續,“起拍價,兩百萬。”
時然站在簾子后面,心跳很快。
他深吸一口氣,簾子唰的一聲被拉開了,聚光燈打下來,刺得他瞇了一下眼睛。
臺下坐著幾十個人,有些是國外面孔,西裝革履,表情各異。
時然坐在籠子中間,他沒低頭,也沒躲。
目光掃過臺下那些人,一張一張臉,有的油膩,有的精明,有的面無表情。
然后他看見了他。
二樓,貴賓席。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燈光和煙霧,有一個人靠在沙發里,手里轉著一只酒杯。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剪裁考究,襯得肩寬腿長。
臉上沒什么表情,五官深邃鋒利,像刀刻出來的,頸側有一道疤,從耳后斜斜劃下來,消失在衣領里。
他沒有舉號牌,甚至沒有看臺上。
系統并沒有給時然攻略對象的畫像,可本能似的,時然知道這個男人就是他的目標。
他的氣質太獨特了,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你看不見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隨時能切開任何東西。
時然還在打量著他,臺下已經開始有人舉牌了。
兩百萬,兩百五十萬,三百萬。
價格在漲,人群在興奮,麥克風的聲音越來越亢奮。
可二樓那個人始終沒抬頭,時然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系統說過,他一次都沒買走過。
價格漲到五百萬的時候,有人從二樓舉了一下號牌。
動作很隨意,像是隨手拍一只蒼蠅。
全場安靜了一瞬。
“一千萬!傅先生出價一千萬!”
臺下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蒼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二樓和臺上之間來回轉。
系統都好像捏了把汗,【今晚不會又要破例了吧?】
又,確實是又,時然在副本里破的例還少嗎?
時然也應聲抬起頭,遠遠地看著二樓的身影。
可那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杯中的酒,仿佛剛才那一千萬根本不是他出的。
可很快,對面就又有人舉牌了。
一千二百萬。
傅硯深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那邊坐著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正朝他舉了舉酒杯,笑得志得意滿。
傅硯深看了他兩秒,然后直接放下酒杯起了身,系上西裝扣子。
頭也不回地走了。
麥克風的聲音在后面追:“一千二百萬一次!一千二百萬兩次——”
時然在籠子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
燈光很亮,臺下很吵。
系統的聲音響起:【可惜。】
時然的眼神里卻多了一絲別樣的興味,緩緩彎起了嘴角。
他就這樣被帶走了。
帶他回家的男人叫仲坤,就是那個坐在對面、穿花襯衫、笑得志得意滿的人。
一千二百萬,他舉牌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但買回來之后,他對時然似乎沒什么興趣。
沒碰他,沒關他,甚至沒多看他一眼。
只是打發人把他領到傭人房,丟了一套舊衣服和一塊抹布。
“干活利索點。”管事的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時然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那間比之前副本出租屋還小的傭人房,深吸一口氣。
行。
又是從底層做起。
就這么過了五天。
五天里,仲坤像完全忘了家里多了個人。
時然每天擦花瓶、掃院子、給花園澆水,和家里的仆人沒什么區別。
但他沒閑著,摸清了仲坤的幾個親信手下,還有他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還從宅子里人的口中聽到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傅硯深。
這名字在這棟宅子里像是某種禁忌,提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壓低聲音,帶著點忌憚,又帶著點咬牙切齒。
時然一邊擦花瓶一邊在心里整理信息。
仲坤,港城兩大勢力之一,掌著坤沙幫,傅硯深那邊叫“黑盾”,聽著就高級不少。
兩家本來勢均力敵,但傅硯深最近搭上了東南亞軍方的線,仲坤節節敗退,好幾次都吃癟了。
時然把花瓶擦得锃亮,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放回架子上。
【你們這個游戲的主創是不是古惑仔看多了?】
他在心里吐槽,【怎么還有黑幫情節啊?不會后面還要火拼吧?】
系統沉默了。
時然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心里警鈴大作。
“你不說話什么意思?!”
系統的聲音響起來,【后續情節怎么展開有很多種可能性,但……本副本確實是危險系數最高的,有一例玩家就是中彈身亡的。】
“不是,那個什么深不是看著很能打嗎?怎么還讓人中彈了?”
系統沉默了一秒。
【呃,是傅硯深開槍打死的。】
“……”
時然剛想繼續罵,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雷厲風行的身影穿過前廳,步伐很快卻很穩。
時然瞇起眼,這氣質有點像……雇傭兵?
他悄悄跟上去,在書房門口蹲下來,假模假式地擦了兩下欄桿,湊近門縫。
門沒關嚴,里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傅硯深確定會來?”
是仲坤的聲音,有人應了一聲。
“他那幾個心腹呢?”
“被我們的人絆住了,至少今晚過不來。”
沉默了幾秒,然后仲坤笑了,陰惻惻的,像蛇吐信子似的。
時然蹲在門外,后背一陣陣發涼。
仲坤這是要對傅硯深出手?那..
【等會兒,如果攻略對象死了怎么辦啊?】
系統答得很快:【攻略對象死亡,視為任務失敗。】
時然不肯接受現實,又問了一遍:“你確定,哪怕不是我殺的呢?”
系統沉默了一秒。
【你還挺看得起你自已的,我說白了。】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傭人端著茶盤走過來,時然心下一動,立刻迎上去,“老大說讓我送進去,你先下去吧。”
傭人知道這是老大花大價錢買回來的,有來頭,得罪不起,于是乖乖把茶盤遞了過來。
時然站在書房門口,他知道,這次敲門進去,就意味著這個副本正式開啟了。
他心中隱隱有預感,這會是個很艱難,很曲折的副本。
他下意識地在心里呼叫系統,尋找點安慰:“統統,你剛才說中彈的,有沒有誰是被仲坤打死的?”
系統很嚴謹地回答:【目前還沒有,以后不一定。】
時然很小聲地罵了句:“臭統子。”
【你知道我都能聽到的吧?】
“當然。”
時然調整了一下呼吸,終于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來。”
時然低著頭走進去,仲坤坐在正中間的沙發,翹著腿,手里夾著根雪茄。
仲坤一開始沒注意他,正在跟旁邊的人說什么。
茶擺好了,他端起茶杯,才瞥見站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眼神微微變了下。
這Beta奴稍微一打扮,倒是更好看了。
白色的傭人衫洗得發硬,穿在他身上卻顯出一種別樣的圣潔意味。
“倒是忘了還有個你。”
仲坤放下茶杯,朝時然勾了勾手指。
“過來。”
時然乖乖走過去,垂著眼,安靜得像一只被養熟了的雀。
仲坤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幾秒,嗤笑出聲。
“去好好收拾下,”他把雪茄按進煙灰缸里,“晚上跟我一起赴宴。”
時然乖順地應了一聲,然后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仲坤身旁的人湊過來,“老大,干嘛帶他去啊?”
仲坤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放下茶杯。
“上次拍賣會你沒看見?傅硯深那種人,除了軍火,什么時候舉過牌子?”
手下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我就是要他知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在乎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
(喲喲喲喲,寫起傅總我那是一個拳打腳踢虎虎生風有勁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