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國宴用酒是兩白一黃,一黃是紹興黃酒,兩白則是汾酒和竹葉青。
周老爺子帶來的竹葉青不是國宴那批,而是林紉芝改良過的、特意為幾位老人釀的藥酒,比外面的口感要好。每天小酌一點,能舒筋活血、驅寒助眠。
周二叔、小叔饞得很,又不好和侄兒媳婦開口,但轉頭搶自已老爹就沒心理負擔了。隔三差五去西山翻箱倒柜,現在西山大院門口還立著塊牌子,嚴禁兩人踏入。
老爺子可寶貝這酒了,藏得嚴實,誰要都不給,平時就老兩口自已喝,沒想到今天竟然舍得拿出來,看來是真開心啊。
周老爺子嘿嘿一笑,“行行行,三杯就三杯?!?/p>
他主要是想找人分享喜悅,適量即可,大孫子想喝多他也不給。
“說說吧,什么事讓您開心成這樣?”
周湛不信這高興勁兒是為了周敘婚事。
自從倆胖寶寶出生,周老爺子有乖孫萬事足,對其他孫輩的婚事抱著的態度就是“愛結不結、愛生不生”,周越兩口子結婚這么久沒要孩子也沒人催。
周湛打開瓶子,給兩人的白瓷小杯各倒了一杯,又給媳婦兒倒了另一種果酒。
周老爺子揮了揮手,警衛員們聽從指令安靜退到門外守著。
等餐廳只剩他們仨,老爺子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招手讓孫子孫媳靠近點。
林紉芝和周湛被他這鬼鬼祟祟的樣子傳染,下意識跟著屏息凝氣。
三個腦袋瓜圍一起,就聽老爺子壓低嗓門,音量幾不可聞:“…那位走了,就今早的事兒?!笔种冈谧郎蠈懥藗€姓氏。
最后一筆畫落定,林紉芝和周湛瞳孔一縮,震驚地對視一眼。
老爺子提到的這位是龐家老爺子,離休前職位不低,是能和周老爺子掰手腕的存在,按理說這種大人物去世絕對是重磅新聞。
大院還沒收到信息,但老爺子絕對是第一時間收到的,他說人沒了就錯不了。
“他幾年前就癱了,一直讓子孫硬吊著命。我之前去看過一回,嘖嘖,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戰場上多威猛的將軍,落到個晚年凄涼的地步,子孫不孝啊。”
周老爺子搖搖頭,想起龐老躺床上那哀求的眼神,他這個仇人看了都釋懷了。
家里人很少提龐家人,但林紉芝對他們不陌生,也不是她刻意打聽,實在是這家人太過高調,在外上躥下跳的。
兩家老爺子職位差不多,家里后輩卻差距甚遠,等龐老爺子一走,那群躺在功勞簿上的后代根本撐不起來,難怪要強行吊著老爺子的命。
林紉芝正想著,周老爺子卻心有余悸,對著兩人鄭重交代。
“以后我要是成了廢人,我就自個兒給自個兒來個痛快的。老子這輩子轟轟烈烈,死也得體體面面的?!?/p>
“阿湛,你們千萬別攔我。你爸和你叔孝順,下不了手,爺爺就信你。到時候你不要婆婆媽媽的,像你嘴皮子一樣利索點送爺爺上路?!?/p>
想了想,又補充:“最好是無痛的,也別見血,我想要美美的走?!?/p>
周湛:“……”
我爸和我叔下不了手,我就能下得了手嗎?
周老爺子怕他不答應,又補了幾句好話安撫他:“你放心,爺爺最疼你,不會讓你名聲不好聽的。我到時候給你留份遺囑,寫清楚你是個大孝孫,只是奉命行事。”
他拍著胸脯保證,這次是真夸,沒有明褒暗貶。比起那些為了權勢硬給老人續命的,順著老人心意讓他少遭罪,確實是孝順。
周湛嘴角抽了抽:“……快呸呸呸!您要等著看西西白白結婚生子呢,說什么晦氣話。還是說您真想等那天讓林爺爺把您的黑白照放主桌?”
周老爺子瞬間一個激靈,趕緊自打嘴巴:“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你說的對,我還要看咱家乖寶們長大成人,我要是不在了,別人欺負寶貝蛋咋辦。”
周峻岳估摸著活到西西白白結婚還不夠,總之一定得比林懷生那老狐貍活得久,到時輪到他去他墳頭唱國歌!
起來!不愿做奴隸的林懷生!
周老爺子越想越美,笑得正開心時被周湛拉回話題。
“所以您這么高興,是政敵終于沒了?”
關于兩家的恩怨,周湛聽長輩們提過一嘴。
龐老是個梟雄,戰功不比周老爺子少,年輕時倆人還是好友,后面兩人因三觀不合漸行漸遠。
周峻岳知道“一將功成萬骨枯”避免不了,每次帶兵打仗,他都盡量選擇雖然迂回但傷亡率最小的戰術。
而龐老恰好相反,他往往選擇能最快結束戰斗、功績最好看,但得拿人命去填的激進路數。
幾次激烈爭吵后,兩人成了死對頭,反正周湛記事起,自家爺爺的政敵就是龐老。
周老爺子被孫子的話氣得吹鼻子瞪眼,“才不是呢!老子沒那么小心眼。”
“我早就把他甩后頭了,他癱床上多少年了,我用得著等他死才高興?”
周湛追問:“那您高興啥???”
林紉芝兩人正等著后續,就見老爺子突然臉上染上薄紅,像是喝酒上臉,一副黃花閨女害羞樣,周湛簡直沒眼看。
“先別說死得痛快了,您現在活得好好的,能痛快點不?大老爺們這么磨嘰,您不說我咋知道您在高興啥?”
周老爺子被他一激,梗著脖子:“你個臭崽,我這不是不好意思嗎!”
在幾番催促下,他說起一樁舊事。
他和龐老倆人后來鬧得那么僵,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周老太太。
龐老爺子年輕時候追過晏如,沒想到被拒絕后,心上人轉頭嫁了周老爺子,在龐老爺子那兒,這賬就算雙重背叛。
周老爺子覺得自已才應該氣憤委屈,擼著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場的架勢。
“大庭廣眾給人家小姑娘表白,安的什么心?被阿如拒絕了還不消停,還想讓領導們出面撮合,逼著阿如答應,真不是個好東西!”
“還好阿如慧眼識珠選了我,這么欺負我媳婦兒,我再慣著他還是個男人嗎?當場就跟他干了一架!”
林紉芝和周湛眼睛亮得驚人,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林紉芝還拿著桌上的瓜子邊聽邊嗑。
還是三角戀呢,老一輩的感情就是猛啊。
“然后呢然后呢?”
享受著大孫子和大孫媳婦崇拜的眼神,周老爺子清了清嗓子,第一句話說出口了,后面的也不難了。
想到后面發生的事,老爺子就一臉便秘。
“后來啊?后來我跟那老東西打了一架,誰也沒撈著好,倆人一塊兒關了禁閉。本來事情到這兒也就拉倒了,我尋思著,打也打了,氣也出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唄?!?/p>
“結果你猜怎么著?那姓龐的就是個小心眼子,肚量還沒針鼻兒大!”
“我跟阿如前腳剛辦完喜事,他后腳也跟著結了,娶那新娘子,長相還跟阿如有幾分像,你說惡不惡心人?把我跟阿如膈應壞了!”
林紉芝意猶未盡咂了咂嘴,還有替身文學呢,難怪她和林昭華幾位長輩出席的場合從來見不到龐家老太太。
周湛了解了來龍去脈,很能理解爺爺的喜悅,惡心了一輩子的情敵終于走了,就跟嘴里的痰終于吐出來一樣。
“難怪您這么高興呢,這事確實該慶祝!”
一拍桌子,豪氣沖天,“爺爺我懂你,這確實是喜事,哪天要是有覬覦我媳婦兒的人沒了,我得擺三天流水席,普天同慶!”
周老爺子和大孫子干了一杯,一口悶,“我就知道只有大孫子你懂我,找你喝酒準沒錯?!?/p>
看著大孫子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周老爺子老懷甚慰啊,這能怪他偏愛大孫子嗎?
“阿湛!”
“爺爺!”
倆人恨不得抱頭痛哭。
林紉芝看著爺孫兩人,眼里沒有半分悲傷,只有最終勝利的喜悅。
周湛感覺自已和爺爺的心貼著心,拉著老爺子的手,開始掏心掏肺。
“爺爺,您今天這事兒,讓我再次確定我的做人方針是正確的。”
周老爺子很是驚訝:“大孫子,您還會做人啊?我以為你只會得罪人呢?!?/p>
林紉芝差點沒繃住笑,說得什么大實話。
周湛也不生氣,反而激動地一拍大腿:“您這么想就對了,恰恰說明我做人方針的正確性!”
“嗯?”
周老爺子和林紉芝一老一少洗耳恭聽,看男人能說出什么大道理。
周湛侃侃而談:“我老早就把怎么做人琢磨透了。您想啊,要是一個人年輕時候到處與人為善,朋友遍天下,等他老了隔三差五就得參加葬禮送走一個,一年到頭凈擱那兒悲傷了?!?/p>
“可要反過來呢?年輕的時候每天得罪一個人,到老了活著把仇人一個個送走……”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算目前得罪過的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數來數去數不清。
“這么多!”男人興奮得眼睛直放光,“每天死一個,我都不敢想我的退休生活得有多快樂,每天都有好消息?!?/p>
林紉芝不敢相信大腦鉆進了什么可怕知識,手上動作一頓,嗑瓜子嗑出蝦米,什么仁都有。
周老爺子恍然大悟,一把握住周湛的手,“乖孫!你小時候逮誰懟誰,原來是這原因!我還以為你屬核桃的天生欠捶,是爺爺我跟不上你進步的思想境界啊!”
他很是感慨:“你那時候才多大啊就悟出這種人生哲理,了不起!爺爺聽了都覺得思想升華了?!?/p>
林紉芝:“……”
她聽了也覺得自已思想還有很多需要進步的地方。
周湛挺起胸脯,搖頭感嘆:“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其樂無窮,我真是被軍事耽誤的哲學家?!?/p>
驕傲地點點腦袋,自我肯定。
周湛沒忘記媳婦兒,轉過頭看向林紉芝,眼神熱切,“媳婦兒,你覺得我的思想怎樣,我感覺比新青年思想也不差什么了。”
林紉芝笑容僵在臉上,何止啊,就你這精神狀態,不止力壓五四青年,還遙遙領先后世牛馬。
“嗯…我覺得你比我會做人?!?/p>
是實話,周湛神奇的腦回路有種未經雕琢的美。
周湛很是真誠地鼓勵她:“沒事媳婦兒,你現在改變還來得及,你可以從今天開始得罪人?!?/p>
“等到老了,你就能跟我一樣快樂,每天笑哈哈。
林紉芝:“……”
有周湛一個不當人的父親就夠了,要是她也這樣,她真怕西西白白長大以后,連帶著仇人都得一并繼承了。
周老爺子找到了知已,心情暢快得很,舉起杯子:“啥都不說了,干杯!”
林紉芝這杯子硬是舉不起來,周湛熱情地托著她手,拉著一起碰了一杯。
爺孫倆湊一起完善“快樂晚年”計劃,你出一個主意,我出一個主意,偶爾發出桀桀桀的反派笑聲。
林紉芝因為自已太過正常而感到格格不入,找了個借口上樓去看倆胖寶寶。
房間里暖烘烘的,西西和白白并排坐在書桌前,小身子挺得筆直。
書桌上攤著英文書籍,一旁的錄音機傳出字正腔圓的英語朗讀聲。
林紉芝把點心和牛奶放在桌上,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太爺爺來了,寶寶們休息會吧,等會兒下去跟太爺爺說說話?!?/p>
抬頭看到是媽媽,倆胖寶寶嘴角一下子咧開,笑得軟呼呼的,點點小腦袋。
“媽媽,寶寶學完口語就下去。”
林紉芝看看說完又轉頭認真聽的倆胖寶寶,又想到樓下還在桀桀桀的爺孫,很想讓西西白白別學了。
反正上梁都不正,下梁歪了才對稱。
……
這天一大早,林紉芝的車沒往工作室開,而是拐向了工藝美院。
她現在只教一門課,是老校長專門為她開的蘇繡高級研修班。
招生門檻不低,來的都是圈子里有些名頭的繡娘,個個都想著再往上突破一步。
林紉芝在業內的地位早就穩了,別說是當今,再過幾十年能超過她的人都不多。
她也沒再藏著掖著,雙面三異繡、肖像繡,能教的全教了。
就像她之前在母校講座上說的,突破靠的是天才,傳承靠的是無數人。
想讓蘇繡走得長遠,光靠她一個人遠遠不夠。得教會更多人,讓她的學生像蒲公英似的,散到全國各地去。
所以這門課一公開,報名的人就涌了上來。不光是蘇繡的,粵繡、蜀繡的傳人也來了不少,很多技法本來就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