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去吧，別讓老先生等急了。”
陸行舟看著眼前激動得小臉通紅、眼里亮得驚人的妹妹，喉嚨動了動，啞著嗓子別扭地擠出這句話。
說完，他幾乎是慌慌張張地側(cè)過身，讓開了道路。
他的心亂了，徹底亂了。
就在幾分鐘前，當(dāng)后勤處長將那個精致的木盒和牛皮紙檔案袋交到陸念慈手上時，他依舊抱著一絲審視的態(tài)度。他承認(rèn)，這個小丫頭很聰明，甚至聰明得有些妖孽。但她之前所有的行為，在他看來，都帶著極強(qiáng)的目的性——為了活下去，為了攀附上顧家這棵參天大樹。
他不覺得這有什么錯。在絕境中求生，任何手段都不為過。
可他就是不喜歡，不喜歡那種被蒙在鼓里、被一個五歲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覺。
直到，她打開了那個檔案袋。
當(dāng)“顧九思”三個字和那份蓋著中央最高級別印章的平反文件映入眼簾，陸行舟只覺腦中轟然一響。
顧九思！
他當(dāng)然知道這個人！
不僅僅因為他是自已那個失蹤多年的小師弟周文軒的老師。更是因為，就在他被調(diào)入“利劍”特別行動小組后，他翻閱的第一份絕密檔案，就與這個人有關(guān)！
顧九思，華夏物理學(xué)界的百年奇才，曾經(jīng)是京城大學(xué)最年輕的教授。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因為一項涉及國家最高機(jī)密的尖端武器理論研究，他遭人嫉恨，被扣上了無數(shù)莫須有的罪名。最終，他被下放到了這個偏遠(yuǎn)的軍區(qū)圖書館，當(dāng)了整整十年的掃地工！
而那個陷害他的幕后黑手，種種線索都隱晦地指向了一個方向——那個如同鬼魅般潛伏在最高層的內(nèi)鬼，“水鬼”！
“水鬼”為什么要陷害一個物理學(xué)家？
因為顧九思的研究一旦成功，將徹底改變世界的軍事格局！那將是懸在所有敵人頭頂?shù)囊话堰_(dá)摩克利斯之劍！
陸行舟本以為，要為這樣一位國寶級的科學(xué)家平反，需要找到“水鬼”的確鑿證據(jù)，需要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調(diào)查和博弈，那將是一條漫長而又艱難的路。
可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
陸念慈，這個年僅五歲的妹妹，竟然用一種他完全無法想象的方式，輕而易舉地就做到了！
她向顧家求了這份天大的人情！
她沒有為自已要一分錢，沒有為自已要一件漂亮的衣服，甚至沒有為自已在這個家里爭取任何實質(zhì)性的地位。
她求的，是為一個與她非親非故的、被世人遺忘的掃地老人，討回一個遲到了十幾年的公道！
這份胸襟！
這份情義！
這份超越了個人利益的善良和格局！
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陸行舟心中的偏見！
他看著她拿著那份滾燙的文件，不顧一切地朝著圖書館方向狂奔而去。他看著她那小小的背影，看著她因喜悅和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陸行舟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連他自已都沒發(fā)現(xiàn)的神情，藏著震撼、羞愧，還有一點(diǎn)溫柔。
他覺得自已以前那些所謂的懷疑和試探，是多么可笑、多么幼稚，多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輸了。
輸?shù)脧貜氐椎祝姆诜?/p>
“行舟？行舟！你發(fā)什么愣呢？！”
母親周雅云的聲音將他從巨大的心神激蕩中拉了回來。
他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院子里那些看熱鬧的鄰居們已經(jīng)散去。后勤部的同志們也已經(jīng)開車離開。
只剩下父母兩人，正手足無措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慰問品”。
“這……這可怎么辦啊？”周雅云看著那兩臺嶄新的彩色電視機(jī)和那臺比她人還高的雙開門大冰箱，愁得眉頭都擰成了一個疙瘩，“這些東西也太貴重了！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會怎么看我們家？你爸爸他……”
在那個年代，軍區(qū)領(lǐng)導(dǎo)干部的作風(fēng)問題可是天大的事。家里突然多出這么多聞所未聞的奢侈品，影響太壞了。
“怕什么！”陸振國倒是顯得很坦然。他背著手，看著這些代表著顧家無上誠意的禮物，沉聲說道：“這是顧老的一片心意，更是念慈那孩子用命換來的功勞！我們收得心安理得！”
“誰要是在背后嚼舌根，讓他自已也去從人販子手里救個孩子，也去帶著個‘啞巴’弟弟千里逃荒試試！”
“爸說得對。”陸行舟走了過去，聲音恢復(fù)了以往的冷靜，“東西收下，但不能就這么擺在家里。”
他看了一眼那臺大冰箱，對陸振國說道：“爸，我記得軍區(qū)衛(wèi)生所里那臺老掉牙的藥用冰箱早就該換了吧？這臺以您的名義捐過去。”
他又指了指那兩臺彩電：“一臺送到師部的會議室，給干部們學(xué)習(xí)看新聞用。另一臺，送到軍區(qū)幼兒園，給孩子們看動畫片。”
至于那些吃的穿的，更是好辦。
“讓媽媽把這些東西分一分，給院里那些家里有困難的，或者是有烈士遺孤的家庭都送一些過去。就說是……顧家對所有軍屬的慰問。”
陸行舟三言兩語，就將這個燙手的山芋處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既全了顧家的面子，又為陸家賺足了人情和好名聲，還順便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現(xiàn)的悠悠之口。
陸振國和周雅云看著瞬間就想出如此周全辦法的兒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還是我兒子的腦子轉(zhuǎn)得快！”周雅云驕傲地說道。
陸行舟卻沒有笑。
他只是淡淡地說道：“這不是我想出來的。”
“是念慈。”
“如果是她，她也一定會這么做。”
說完，他不再理會父母那驚訝的表情，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自已的房間。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而此時，陸念慈已經(jīng)一路狂奔到了那棟熟悉的、散發(fā)著書香與霉味的小樓前。
她甚至都來不及平復(fù)一下自已那因為劇烈奔跑而“怦怦”狂跳的心臟，就一把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雜物間的門！
“老師！”
她舉著手里的那份文件，像一個急于向家長炫耀獎狀的孩子，臉上洋溢著最燦爛、最純粹的笑容！
“老師！您看！您快看這是什么！”
雜物間里，那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正戴著一副老花鏡，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弱天光，專注地修補(bǔ)著一本破損的古籍。
聽到這熟悉的、充滿了喜悅的聲音，他緩緩地抬起頭。
當(dāng)他看清了陸念慈手里那份文件的抬頭和那枚鮮紅的、不容錯認(rèn)的印章時，他那握著針線、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風(fēng)霜都未曾有過絲毫顫抖的手，猛地一抖！
“啪嗒”一聲。
手里的針線掉落在了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摘下老花鏡，用手背使勁地揉了揉自已那昏花的雙眼。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陸念慈的面前。
他伸出那只布滿了老年斑和薄繭的手，想要去接過那份文件，卻又仿佛覺得它有千鈞之重，遲遲不敢觸碰。
“孩子……這……這是……”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他那早已干涸的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是真的！老師！都是真的！”陸念慈將文件塞進(jìn)他的手里，激動得語無倫次，“您平反了！您徹底平反了！”
“邀請您回京城！去主持新成立的高能物理研究所！”
“您再也不是掃地工了！您是所長！是咱們國家最厲害的科學(xué)家！”
顧九思低著頭，看著那白紙黑字，看著那一個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詞句——“徹底推翻”、“恢復(fù)名譽(yù)”、“所長”……
他那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上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這十幾年來的委屈、不甘、痛苦和絕望，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聲的淚水，洶涌而出。
他沒有哭出聲。
他像一尊雕像般靜立著，滾燙的淚水劃過溝壑縱橫的臉龐，在文件上暈開幾點(diǎn)水漬。
陸念慈看著老師那劇烈顫抖的背影，她的眼眶也紅了。
她知道，這份文件對老師來說，意味著什么。
那不僅僅是名譽(yù)的恢復(fù)。
更是他作為一個科學(xué)家，作為一個知識分子，被壓抑了十幾年的尊嚴(yán)和理想的……重生！
“好……好啊……”
良久，顧九思才從那巨大的情緒波動中緩過神來。
他用那粗糙的袖口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然后抬起頭。他那雙被淚水沖刷得異常明亮的眼睛里充滿了無盡的感激。
他看著眼前這個改變了他命運(yùn)的孩子，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伸出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珍愛，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頂。
一切的感激，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雜物間的門口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腳步聲。
陸念慈和顧九思同時回過頭。
只見陸行舟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門口。
他沒有進(jìn)來，只是靜靜地靠在門框上。
夕陽的余暉透過他身后的窗戶灑了進(jìn)來，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他那張素來冷硬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他們從沒見過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