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陰雨連綿。
通往南州的官道上，三三兩兩的百姓冒雨趕路。
他們或撐著油紙傘，或簡單地舉著木板擋雨，甚至還有人直接冒雨往南走。
然而，一支車隊卻逆流而行，向北走。
車隊人數二十余人，護衛們個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
腰間挎刀，內里著皮甲，精干非常。
“吁！”
忽而，車夫拉住韁繩，破口大罵：“你怎么走路的？沒長眼？不要命了是不是？！”
馬兒的馬蹄前，一個狼狽摔倒的漢子正在泥濘里掙扎。
他背著一個小包袱，連聲道歉。
“抱歉抱歉，我……我沒看清泥坑。”
漢子起身后連連向車隊致歉。
車夫不耐煩地揮揮手：“快點讓開，耽誤了我們大人的行程，有你好看！”
漢子不敢多說，往旁邊讓去。
“等等！”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寬厚慈祥的臉孔。
老者約莫五十一二歲，頭發卻依舊烏黑油亮。
雙目有神中懷著一股子悲憫。
“你過來！”
老者朝漢子招了招手。
那漢子聞言怯生生地往前走：“官爺，我……我真不是故意擋您路的。”
老者氣度不凡，車夫又口稱“大人”，定是朝中高官。
漢子心里直打鼓，暗道今日惹了禍事，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頂風冒雨地趕路？這附近沒有驛站？或者避雨的地方？”
說著，老者從車里遞給他一把油紙傘：“來！”
漢子咽了口唾沫，確認老者真的要送給他油紙傘后，連連鞠躬道謝：“謝謝官爺，謝謝官爺！”
有了傘，漢子終于能避雨，不必那么狼狽。
他一五一十地講述起為何冒雨趕路的原因。
原因很簡單：人多、危險。
通往南州的路上行人太多，近日陰雨連綿去驛站避雨的人就更多了。
漢子身上沒幾個錢，出不起去驛站避雨的錢。
且驛站容易遭遇危險，他不敢過去。
老者撫須奇道：“驛站不比荒郊野嶺安全嗎？為何你擔心在驛站遭遇危險？”
“官爺您有所不知，中州現在啊，鬧匪寇！”
漢子一邊擦拭臉上的雨水，一邊給老者講述匪寇如何洗劫沿途驛站的事情。
幾百人在驛站避雨，皆拖家帶口身上有資財。
結果被匪寇一鍋端，全都殺了一個干干凈凈。
老者面露不忍之色，道：“竟有這種事？中州現在的匪寇很多嗎？”
“多！”
漢子嘆了口氣：“本來朝廷征兵、征糧、征稅就逼得好多人活不下去。”
“官軍無能丟了薊州，北蠻韃子來了，中州的百姓更活不下去，好多人去當匪寇，就求混口飯吃不餓死。”
車夫聽他這么說，頓時火大：“聽你這意思，匪寇遍地，該怪朝廷了？”
漢子看了一眼慈眉善目的老者，縮了縮腦袋。
“反正……反正朝廷的大官要都像這位官爺這么好，我們也沒必要背井離鄉去南邊避禍了。”
車夫正要訓斥，就聽老者輕嘆一聲，道：“你說得對，讓百姓過不上好日子，流離失所，是朝廷的責任。”
“給他取五兩銀子，路上做盤纏吧！”
見老者發了話，一旁的護衛當即掏出銀子，塞到漢子手里。
“軍……軍爺，您……您簡直就是活菩薩！”
漢子激動得渾身發抖，道：“敢問官爺高姓大名？”
老者朝漢子笑了笑：“萍水相逢何必問姓名？快走吧！莫要耽擱了！”
言罷，老者放下了車簾。
車夫一抖韁繩：“駕！”
雙方錯身而過，漢子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隊，向老者深深地鞠躬行禮。
車廂內，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輕聲說道：“北蠻打入中州，流寇四起。”
“朝廷現在的形勢很艱難啊！”
“王爺，您……當真要蹚這趟渾水？”
老者閉上眼，面露悲憫之色。
“天下大勢如江河湖海，黎民百姓便是江河湖海里面的水。”
“江河不寧水泥混雜污濁，難道便不治水，不管黎民死活？”
“先帝故去，老夫不能不管朝廷，不能不管大乾百姓。”
“且加快速度，盡快到京城吧！”
……
大乾，幽州與中州交界處。
夜，風雨連綿。
朔風軍與幽州軍聯合駐扎的營地內。
幽州將軍唐云、幽州軍指揮使唐超，以及寒州將軍林峰，還有寒州軍花云、朱晟、張正三人匯聚一堂。
唐云望著軍帳外的連綿細雨，罵道：“賊老天忒不作美，你我剛合兵要入中州，它就連續下了三日的雨！”
唐云與林峰管轄之地相連，許是為了緩和關系，唐云竟主動給林峰送消息。
他稱欲與林峰同行，入中州勤王。
唐云的幽州軍曾經被抽調，隨岳雷平寒州之亂。
后幽州軍一部分被派往薊州戰場，至今還未恢復滿編。
故唐云手下能出征的士卒，不過八千人而已。
唐云與林峰隨行，頗有幾分要“扯虎皮拉大旗”的既視感。
林峰的朔風軍名聲在外，有林峰同行，他能安全不少。
林峰面上含笑，望著連綿細雨，道：“唐將軍莫著急，這雨雖然阻斷你我行軍，也一樣阻斷了北蠻韃子的行軍。”
“京城有更多時間備戰防守，對大乾來說，是好事。”
唐云咧嘴一笑：“林將軍說的也是！林將軍，你是行軍打仗的行家，你有沒有啥法子，讓你我兄弟盡快立功？”
唐云在幽州將軍的位置上待了許多年，做夢都想升官發財。
對于唐云來講，到中州勤王重要，撈取功勞在皇帝那邊露臉，更重要！
林峰思忖片刻，道：“唐將軍，我聽說中州匪寇橫行，肆意截殺商隊、旅人，不如你我聯手，將沿途的匪寇剿滅如何？”
一聽這話，唐云臉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些，道：“林將軍，匪寇算什么？芝麻綠豆大小的功勞你也要？”
“你我兄弟得干票大的！以后你我就以兄弟相稱！”
林峰聞言笑了：“唐兄，莫要看不起剿匪，你我的糧草輜重將來都要從后方運送過來。”
“沿途有匪寇后勤補給線如何保證？這是關乎你我兩軍生存的大事……”
“哈哈哈哈！”唐云仰面大笑。
“林兄啊林兄，你要我說你啥好？咱們勤王哪用得著自己籌集糧食？”
“朝廷在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到了京城勤王，自有朝廷撥付糧食。”
“你辛辛苦苦地從寒州往中州運送糧食？這又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