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胡濤那句話抽干了。
陸衡那聲沒忍住的“噗嗤”，像是在一桶汽油旁邊劃著了一根火柴。
胡濤的臉瞬間就黑了，他盯著陸衡，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點燃。
林默沒有理會那幾乎要凝固的對峙。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面接觸，發(fā)出一聲輕響。
然后，他轉(zhuǎn)頭看向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陳麥。
“老陳。”
陳麥身體一頓，抬起頭。
“這個案子，你來跟。”林默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你去倒杯水”。
“就當練手了，以后這種小案子就給你練手了。”
一句話，讓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陸衡臉上的嘲弄僵住了。
周敘白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表情看不真切。
而胡濤，他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先是錯愕，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被羞辱的怒意。
“默哥……我……”陳麥的臉瞬間漲紅，雙手無措地放在膝蓋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恐慌，“我不行的，我……”
他嘴唇翕動，后面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讓他一個助理，去接這種案子？還是在這種氛圍下？
他感覺自已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了聚光燈下。
“你說什么？”胡濤終于爆發(fā)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聲，“林默是吧？你什么意思？把我的案子，交給他？”
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坐立不安的陳麥，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一個助理？你讓我跟一個助理談？”
“他不是助理。”林默糾正他，“他是我們律所的合伙人。”
林默也站了起來，走到陳麥身邊，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別怕。”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跟胡先生去隔壁的小會議室，先把事情的經(jīng)過，還有手上的證據(jù)，都整理成卷宗。”
“我……”陳麥還是猶豫。
“去吧。”林默推了他一下，“有我們在呢。”
胡濤還想說什么，卻對上了周敘白投過來的視線。
那視線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但胡濤卻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所有要噴涌而出的怒火，硬生生被壓了回去。
周敘白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朝著門口的方向點了點。
那意思很明確。
別不識抬舉。
胡濤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陳麥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周敘白，最后還是咬著牙，抱著自已的筆記本，快步跟了出去。
門被關(guān)上。
會議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默哥，你這是不是有點太趕鴨子上架了？”陸衡第一個開口，他臉上的嬉笑已經(jīng)完全消失，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麥子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讓他跟這么個刺頭兒待一塊，不是難為他嗎？”
林默拉開椅子重新坐下，給自已又倒了一杯水。
“不逼他一把，他永遠都學不會。”
“可這也太……”
“你之前不也說過嗎？”林默打斷了他，“這條路，只能他自已走。我們能扶他一程，但扶不了一輩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心里那道坎，得他自已邁過去。”
陸衡沉默了。
他想起了陳麥家里的情況，想起了他那總是帶著點自卑的憨厚笑容。
他沒再說話。
周敘白端起自已的茶杯，輕輕吹了吹。
“你倒是挺會給他找陪練。”
“那必須的。”林默笑了一下，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味道又回來了，“這種維權(quán)的案子，證據(jù)確鑿，事實清楚，閉著眼睛打都不會輸。簡直就是新手村福利局，不拿來給他刷經(jīng)驗，都對不起人家‘霉品鋪子’送上門來的KPI。”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篤定。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還有我呢。”
“我能讓他輸嗎？”
這句話里，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
陸衡聽完，也放松下來，重新翹起了二郎腿。
“這倒也是，就那破公司的法務(wù)，估計還不夠你塞牙縫的。”
會議室的氣氛重新變得輕松。
周敘白喝了一口茶，將杯子放回桌面。
“別搞砸就行。”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另外兩人同時看了過去。
“這小子本身是不怎么樣。”周敘白看著桌面，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他爺爺是分管西陵那邊經(jīng)濟的領(lǐng)導。”
“你自已想好。”周敘白那句輕飄飄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
短暫的錯愕之后，林默忽然笑了。
“臥槽，那你不早說？”
他一拍大腿，滿臉都是“錯過了一個億”的懊悔。
“我現(xiàn)在沖出去給那位胡大少爺跪下磕一個，還來得及嗎？說不定人家一高興，直接把西陵省的那誰給辦了呢。”
這番荒誕的表演，讓會議室里緊繃到極點的氣氛，出現(xiàn)了一絲松動。
陸衡張著嘴，看著林默，一時不知道該接什么話。
周敘白只是推了推眼鏡，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
林默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斂，他坐直身體，整個人像是換了頻道。
“你確定，他爺爺分管經(jīng)濟？”
“對。”周敘白點點頭，吐出一個字。
確認的信息，像一顆釘子，釘進了現(xiàn)實。
林默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發(fā)出輕微的噠噠聲。
整個會議室里，只剩下這單調(diào)的聲響。
“那……”林默停下了敲擊的動作，“他爺爺，有問題嗎？”
這個問題，問得輕描淡寫。
“這個你放心。”周敘白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他家老爺子，根正苗紅。不可能有問題。”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確定。
陸衡看著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感覺自已像個局外人。
“不是，我說你們倆到底在說什么呢？什么有問題沒問題的，還打上啞謎了？”
林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周敘白則放下了茶杯，看向陸衡。
“老陸，你家不說在南省，就是在全國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家族。”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應(yīng)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該知道，就不要問。”
陸衡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子屬于富家子弟的囂張和不羈，像是被這句話瞬間抽走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老子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習慣了用錢和拳頭解決問題，但這并不代表他不懂規(guī)則。
尤其是，那些看不見的規(guī)則。
陸衡泄了氣，身體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