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微風不燥，陽光正好。
404律所的玻璃門被一個身影猶豫地推開。
來人約莫三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黑框眼鏡后面是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生活反復揉搓過的疲憊感。
他站在門口，局促地打量著這個占據了龍城國際中心88層，看起來豪華高端得不像律所的地方。
會議室里的人都看了過去。
“你好，我找……我找林默律師。”他的聲音不大，帶著點沙啞。
“我就是。”林默從會議室的椅子上抬起頭，臉上掛著招牌式的微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是‘法理守望者’，還是劉沐陽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來人身體一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對不起，林律師，我昨天……”
“行了行了，知道你心眼多。”陸衡從電腦后轉過來，抱著胳膊，一臉“我看穿了你”的表情。
劉沐陽的頭埋得更低了，窘迫得幾乎要鉆進地縫里。
“別嚇著我們的當事人。”林默沖陸衡擺了擺手，然后起身，親自給劉沐陽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能想到用我們的矛，去試我們的盾，說明你不是個只會寫差評的傻白甜。挺好，省了我們很多解釋的功夫。”
他這番話像是一劑定心丸，劉沐陽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抬起頭，扶了扶眼鏡，苦笑了一下。“林律師，您就別調侃我了。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才想出這么個笨辦法。”
“理解。”林默拉了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現在，說說你的故事吧。這次不收咨詢費，算昨晚直播間的互動福利。”
陳麥也抱著筆記本電腦，安靜地坐到了旁邊，準備記錄。周敘白則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看似在看平板，耳朵卻顯然沒有閑著。
連胡濤都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了外圍，一副準備聽書的架勢。
這辦公室里的人，好像都有點奇奇怪怪的。
劉沐陽捧著水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他本名劉沐陽，是個不大不小的美食探店博主，賬號叫“吃遍帝都不沾油”，靠著實誠和接地氣的風格，積攢了二十多萬粉絲。出事的那家“六百六十六”餐廳，是帝都新晉的網紅打卡地，主打創意分子料理，人均消費高得嚇人。
“我當時也是攢了兩個月的錢，才狠心去體驗一次的。”劉沐陽的語氣里滿是懊悔，“有一說一，環境、服務都沒得挑，大部分菜也確實有創意。但問題就出在那道招牌菜上。”
他皺著眉，仿佛又回想起了那糟糕的口感。“那肉，外面看著晶瑩剔透，跟塊琥珀似的。但吃到嘴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肉質是嫩，但太嫩了，嫩得沒有纖維感，像一團脂肪膏。最要命的是那個調味，甜不甜咸不咸，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化學合成味道。我當時腦子一抽，就在視頻里形容它‘口感像在啃一塊加了糖的肥皂’。”
“噗。”胡濤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強行把笑憋了回去，但瘋狂上揚的弧度還是出賣了他。
（這里是不是混進來了一個奇奇怪怪的人，這個胡濤是干嘛的，誰懂啊）
劉沐陽尷尬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視頻發出去，一開始還好，評論里有說我夸張的，也有說那家店確實言過其實的。結果第二天，餐廳的律師函就寄到我注冊的公司地址了。”
他從雙肩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遞了過去。“這是律師函，還有他們后來發給我的所有東西。”
林默接過文件，一頁頁地翻看。陳麥也湊了過去，看得眉頭緊鎖。
“然后，恒業律所的律師就約我談話。”劉沐陽的聲音里透出后怕，“兩個律師，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先是拿‘商業詆毀’‘巨額索賠’嚇唬我，說我這種小博主，官司打起來，賠到傾家蕩產都還不清。然后又給我指了條‘明路’。”
“就是讓你發那個澄清聲明？”林默抬起頭。
“對。”劉沐陽點點頭，“他們把話術都給我準備好了，就是昨天我在直播間里說的那一套。什么‘主觀惡意’‘捏造事實’，讓我承認自已是為了博眼球，故意抹黑他們。還說只要我照做，他們就既往不咎，甚至可以給我一筆‘封口費’。”
“你沒答應？”陸衡問。
“我……我當時差點就答應了。”劉沐陽的臉龐黯淡下來，“三百萬的索賠，我哪賠得起？我爸媽都是普通工人，我不想連累他們。可是一想到要對著幾十萬粉絲，承認自已是個為了流量不擇手段的小人，我就……我就比死了還難受。”
他雙手插進頭發里，痛苦地抓了抓。“我做這個賬號，初衷就是想讓大家別踩坑。如果我自已都開始說假話了，那跟我最討厭的那種人，又有什么區別？”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
這是一個被逼到絕境，卻依然堅守底線的老實人。
“所以，你就想到了來我們這兒‘踢館’？”林默把文件放回桌上，語氣里帶著絲絲的調侃。
“嗯。”劉沐陽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愧色，“我關注您很久了，從正當防衛的案子開始。我知道您厲害，也知道您……不按常理出牌。恒業律所給我的那套說辭，聽上去天衣無縫，我一個外行根本找不到破綻。我就想，如果連您都覺得他們說得對，那我就認了。如果……如果您能把他們那套說辭駁倒，就說明我還有希望。”
“好家伙。”陸衡聽完，忍不住感慨，“這屆當事人，都流行先在線考核一下律師的業務能力了是吧？麥子，你記一下，以后咱們律所的咨詢費得漲價，加一個‘反向面試費’。”
陳麥被他逗得哭笑不得。
“你的證據，都保留了嗎？”一直沉默的周敘白突然開口。
“啊？”劉沐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保留了。那天的消費記錄、拍的視頻原片，還有跟他們律師談判的錄音，我……我都錄下來了。”
他說著，從包里又拿出一個小小的錄音筆。
林默站起身，走到劉沐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這事我們接了。”
劉沐陽猛地抬起頭，眼睛里瞬間涌上水光，嘴唇翕動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回去等消息。”林默的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下班回家吃飯”，“從現在開始，對方律所的任何電話，你都不要接。任何消息，你都不要回。天塌下來，有我們給你頂著。”
他頓了頓，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不過，代理費我們還是要收的。畢竟，我們律所都被你‘考核’了一遍，得出場費啊。”
劉沐陽愣了半晌，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終于沒忍住，掉了下來。他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身，對著辦公室里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你們。”
這一躬，鞠得鄭重其事，也鞠得滿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