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居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唐圓圓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捧著一本書,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唐珠珠方才離開時的那個背影,在她心里頭來來回回地晃。
她知道,珠珠不高興了。
她也知道,自已那番話,說得重了些,但那都是掏心窩子的實在話。
皇家這趟渾水,她自已蹚過來了,知道里頭的深淺,知道那些看不見的暗流有多磨人。
她不想珠珠也走一遍她走過的難路。
可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
唐圓圓嘆了口氣,把書擱下,對著門口揚聲喚了一句。
“凰兒。”
簾子一挑,沈凰邁步走了進來,身形挺拔,步子穩健,絲毫不見尋常女孩的稚氣。
她走到唐圓圓面前站定,聲音清脆。
“娘親。”
“凰兒,你過來。”
唐圓圓朝她招了招手,讓她在自已身邊坐下。
沈凰依言坐下。
一雙眼睛清亮,安安靜靜地看著唐圓圓,等著她說話。
“凰兒,你如今也大了,是時候跟著菖蒲辦些正經事了。”
唐圓圓看著女兒,語氣溫和。
“啥正經事兒啊?娘。”
“你去把我的私庫好好整理一下。”
唐圓圓頓了頓,“這些年,府里賞的,宮里賜的,還有我自已攢下的那些東西……林林總總,怕是亂得很。”
“你和菖蒲一起,把所有的東西,都給我清點一遍。”
沈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唐圓圓繼續說,聲音放得更低了一些。
“清點完了,你拿出三分之一的東西來。凡是能換成銀錢的,不管是金銀玉器,還是奇珍古玩,全都給我換成現銀。”
“那些宮里頭賞賜的,不好拿出去換的,你就全都登庫造冊,也分出三分之一來,另外堆在一起。”
這話一出,沈凰那雙平靜的眼睛里,終于露出了一絲驚異。
她知道母親的私庫有多豐厚,那絕不是一個小數字,拿出三分之一……那得是上萬兩,甚至更多。
“母親,”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為何要這么做?”
唐圓圓沉默了片刻,抬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頂。
眼神里帶了幾分說不清的悠遠和感慨。
“你小姨珠珠,要出嫁了。”
沈凰一怔。
“這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提前給她備下的嫁妝。”
唐圓圓的聲音很輕,“你小姨和你小舅,都是奴仆出身,手里頭沒有根基,也沒有銀錢。”
“我這個做姐姐的,如今有了些體面,不能眼看著他們將來為柴米油鹽發愁。”
她頓了頓,把話說明白了。
“我的私庫,你小姨一份,你小舅一份,各占三分之一。”
“剩下的那一份……就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用。”
“本來娘是想著給你們拿去用作不時之需,但是你們都身份尊貴,若是真有什么事,也是皇家出錢,完全不需要娘這點東西。”
唐圓圓看著女兒,彎了彎嘴角,語氣里帶了幾分估算。
“我那點東西,折算下來,少說也得有上萬兩銀子。有了這些錢在手里頭,將來不管他們日子過成什么樣,至少不會受窮,腰桿子能挺直了,說話也有底氣。”
沈凰靜靜地聽完,眼底那絲驚異慢慢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了然。
她太懂她母親了。
這個平日里看著隨和甚至有些懶散的女人,在對待自已親人的事情上有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周全和護短。
“女兒明白了。”
沈凰站起身,“母親放心,這件事,女兒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去吧,”
唐圓圓擺了擺手,“別聲張,悄悄地辦。”
“是。”
沈凰領了命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圓月居里又恢復了安靜。
唐圓圓重新靠回軟榻上,低頭,輕輕地撫摸著自已隆起的小腹。
她知道,珠珠心里頭有根刺。
那根刺,叫出身。
這根刺,也曾深深地扎在她自已心里,扎了很久很久。
是沈清言的偏愛,是孩子們的降生,是后來葉家認親,一點一點……才把那根刺慢慢地磨平了。
可那磨平的過程,有多疼,只有她自已知道。
她不希望珠珠也經歷一遍。
可是,她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珠珠一頭扎進那個錦繡堆砌的泥潭里,將來被人拿捏被人嘲諷被人踩在腳底下。
所以她說了重話。
她寧可珠珠現在恨她,也比將來后悔要好。
唐圓圓閉上眼,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慢慢地壓了下去。
不過。
不管珠珠最后做什么決定,她都會支持。
想嫁禮王,她就給她備上十里紅妝。
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看看,她唐圓圓的妹妹不是誰都能輕賤的。
不想嫁,想找個普通人家,她也給她備足了銀錢……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活得自在安穩。
只要她還活著一天,她就一定會護著她的弟弟妹妹。
誰都別想欺負他們。
誰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