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散人就是丹宗，丹宗就是荒散人。”
羅塵輕笑著掀開黑色兜帽，隨意坐到了老者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周云深感慨道：“自東荒而來的一介散人，原來從一開始你就已經道明了自己的來歷。想來，所謂羅海也不過是你的化名吧！”
羅塵自斟自飲，熱茶入喉，微笑道：“一粒塵入了北海，稱羅海也不過分。”
三言兩語對答間，羅塵就已經解釋清楚了當年的偽裝。
周云深看著對方這般自來熟的模樣，面上的皺紋微微抖動。
“傳聞中丹宗有不世之能，初回東荒就斬妖無數，數十年前更是一度和那號稱化神之下第一的妖皇青霜不相上下，也不知是真是假？”
“這個消息應該是道宗老祖放出來的吧，豈能有假？”羅塵面露似笑非笑之意，反問道：“還是說，你老半信半疑？”
周云深冷靜道：“傳聞多有夸張，想老夫歲已近千，境界也不過元嬰六層。羅道友年歲遠小于我，得道也在我之后，卻如此突飛猛進，未免有些如夢似幻。猶記得，道友離開中州的時候，境界不過元嬰初期……”
“初期”二字，在老者口中變得綿長，后續的話更是無以為繼。
只因為殿內有一股如淵似海的氣息隱隱升騰擴散開來，身處其中，令人惶恐沉淪。
那氣息，源于羅塵。
仔細看去，卻又仿佛有一尊堂皇大日升騰而起，使得老者神魂震顫，心志驚悸。
干澀沙啞的聲音不受控制的從周云深嘴里迸出，滄桑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駭然。
“陰魂渡陽，元嬰化神，你已經到了化神期！？”
唰！
所有的氣息，一切的異象，轉瞬消失，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只有一襲黑袍的羅塵坐在那里，動作不溫不火的品著靈茶。
少了干擾，周云深這才恢復正常的判斷，深深地盯著羅塵：“尚未化神，但已是只差一步之遙了。”
羅塵笑道：“老友還是這般眼光敏銳，見識廣博。連羅某這金玉其外，外強中干的境界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這可不是外強中干。剛才那一刻，恍惚間我甚至以往看見了北海大能厲滄海。”周云深已經沒了任何不該有的想法，連最基礎的試探打算都煙消云散，他徑直問道：“道友悄然返回中州，不知所為何事？”
羅塵捕捉到他話里的一個大人物，隨即挑了挑眉，“沒有事就不能來看看老朋友嗎？我們好歹都還同為星門客卿呢。”
周云深搖頭，“星門已無，天地峰斷，何來星門客卿一說。”
“可當年我們一起共抗妖族，遠渡重洋的日子，羅某可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啊！”羅塵唏噓道，并且補了一句，“猶記得珊瑚海賓客滿座，共賀周家老祖八百年圣誕，那是何等的喜慶。”
周云深當年八百年壽誕之時，羅塵曾經親自去參加過，以萬仙會澎湖之主的身份。
二者雖然接觸不多，但淵源極深。
連羅塵當初的俗務代理人張甲第都娶了周家女，和珊瑚海周家搭上合作關系。
可以說，羅塵和周云深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合作過了。
或許是年紀大了，又或許是先前與家族后輩的交談，此刻在羅塵提及往事之后，周云深也不由陷入了對曾經的追緬。
但這份追憶，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后。
“珊瑚海，已經沒了。”
羅塵好奇道：“周道友親自去看了？”
周云深嘆了口氣道：“百年前天元道宗兵伐北海，老夫因為出自北海的原因，也被征召了進去。自然抽空去看過一次周家龍興之地，只可惜物是人非，再見不到任何一點熟悉景象。”
羅塵若有所思道：“珊瑚海非在北海修仙界核心地帶，道友能夠回去故地重游，看來天元道宗先前征服北海的進度很快啊！”
周云深看了一眼羅塵，并沒有反駁他得出來的結論。
“羅道友見微知著，天元道宗的確差一點就把北海修仙界徹底占領了。”
羅塵驚訝道：“有這么快？”
北海之大，他是親自體驗過的。
或許并沒有多少如東荒、西漠這樣的連塊大陸，但島嶼林立星羅棋布，即便不加上那些邊邊角角，整體面積也要超過東荒西漠這兩處修仙界。
也正是如此廣袤的面積，才有那么豐富的物產，冠絕山海界。
天元道宗遠渡北海，時間那么短，又不是本土作戰，居然差點就把北海全數打下來了？
是北海本土修士太廢物，還是妖族大軍不堪一擊？
羅塵聯想到先前周云深所提到的那一位北海大能，他試探性問道：“道友親自面見過厲滄海大能？”
周云深嗯了一聲，“初到北海的時候，道宗戰老祖曾帶我們一起見過歷大能，也正是因為他的配合，所以滄海正道盟才沒有負隅頑抗，令道宗大軍征服北海驅逐妖族的速度快上了許多。”
說到這里，他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眼羅塵。
剛才對方展開元神的一剎，幾乎不下于當初戰老祖力壓歷大能時，厲滄海所展現出來的神魂底蘊。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境界不夠，窺不破化神大能的虛實。
可羅塵的實力，他也看不出深淺來啊！
大殿內，一番閑談敘舊暢聊往事，二人之間略顯生疏的氣氛也熟絡了下來。
周云深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直言相問。
“羅道友，不必再與老夫繞關子了，有事不妨直言吧！”
羅塵哈哈一笑，放下了手中茶杯。
“我的事情其實很簡單，道友與我同為星門客卿，應該知曉命魂一事吧！”
周云深恍然，聯想到剛才羅塵顯露出的境界，也就明白了羅塵的目的。
對方應該是想取回命魂，正式沖擊化神期。
但旋即，一股濃濃的疑惑就涌上了心頭。
“羅道友即是星門客卿，也曾在斷魂崖上幫助天元五老對付妖鳳姐妹，大可直接向連城老祖申請取回命魂吧！以你如今實力，若有道宗鼎力相助，哦不，哪怕只是讓你在爛柯山脈靜修數十載，化神之境便是水到渠成。尤其如今天元道宗急缺化神大能，連城老祖應該不會拒絕才是。”
所謂晉升化神，世人看來千難萬難，實則就只有一個難關，那就是凝結元神！
許多元嬰后期的大修士，終其一生都無法凝結元神。
他們只能寄希望于五階靈脈之中蘊含的靈機，在自然而然的吸收下，強行融合出元神來，然后勾動天地大勢，從那元氣海洋中汲取大量元氣，最后鞏固元神。
到得這個地步，便成了所謂化神大能！
但如羅塵這般已經提前凝結了元神的絕世天驕，晉升化神只剩下最后一個步驟要走而已。
這并非虛言，當初提前凝結元神的玄渡法師就是如此，突破過程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完完全全的水到渠成。
羅塵本也該如此。
可他命魂有缺，以至于元神不能持久存在，本應該形式化的最后一步，反而不敢邁出去。
周云深人老成精，見多識廣，所以給出了最合理的建議。
然而！
在他注視下，羅塵凝重的搖了搖頭。
“我和你們，不一樣。”
周云深不解。
羅塵緩緩道：“你們是正常加入星門，也是正式客卿，收取命魂也有相應規則制約，到了合適的時候就可以申請取回命魂沖擊化神期。但我當初因為條件不符合，所以只是外事客卿。”
周云深疑惑道：“如果你不是正式客卿，那你的命魂也不該在天元道宗手中吧？”
羅塵面上顯露苦澀之意，苦澀中更有三分怨恨。
“周道友可還記得我護持富家真人，入那蜃龍洞天參與大比爭奪機緣一事？”
周云深點了點頭，但旋即臉色大變。
“莫非，當初進入蜃龍洞天的時候，道宗大能強行截取了你的命魂？”
羅塵嘆了口氣，“羅某先前說道友目光如炬，目前看來確實不假，一眼便看穿了其中伎倆。”
雖是夸贊之語，但落在周云深耳中，卻仿佛催命符一般令人心底生寒。
天元道宗如此對待羅塵，又怎么可能大大方方將其命魂交還，更遑論助羅塵晉升化神期了。
只怕當初斷魂崖一戰，羅塵選擇幫助天元道宗，也是另有隱情。
而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到了瓶頸期的羅塵悄然返回中州，其目的為何，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連天元道宗都沒有通知，反而來到了沒落的周家。
其意欲為何，可想而知！
周云深不相信羅塵不想突破化神期，那么方法就只有一個——不擇手段的取回命魂！
而周家，就是他不擇手段中的一個手段！
一想到周家要參與到羅塵和天元道宗的爭斗中，周云深就頭皮發麻。
“羅道友，你似乎有些過分了？”
羅塵充耳未聞，淡淡道：“很簡單的！如今天元道宗實力大減，內部爭權奪利，外部隱患不斷，這是最需要補充有生力量的時候。”
“他們取出了道宗數千載的資源，大肆培養新生代強者，甚至還放開了對星門客卿的限制，容許你們徹底融入天元道宗。”
“我不需要親自出面，只需一具分身，借你周家之名，進入道宗核心真傳之列。”
“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被道宗強者發現端倪，屆時我會徹底屏蔽掉分身和本尊的聯系，處理好各種手尾。以我在神魂上的造詣，天下間大能不出，無人可以窺破其本質。甚至連化神大能倉促之間，也不見得可以看穿分身本質。”
“當我之分身有資格被抽取命魂之時，憑借神魂上的同源聯系，便可以牽引當年被截取的那一份命魂回歸。”
“這個過程說不上神不知鬼不覺，但在如今局勢下，有著極高的成功率。”
“周道友……”
周云深睚眥欲裂，渾身法力波動不休，低吼道：“你不要說了！”
羅塵抬起頭，平靜到甚至有些危險的目光注視著須發張揚的老人。
“我已經說完了我的計劃。”
周云深咬牙切齒，面色漲紅，“那老夫該接受嗎？該配合你嗎？如果不接受，不配合，你又要怎樣？”
“不怎么樣。”羅塵搖了搖頭，語氣一如先前，沒有絲毫波動。
周云深一怔，不知羅塵為何如此平靜。
此事可是關乎他的化神大道，連計劃都給他說得如此詳細，自己如果拒絕了，他居然不生氣，不發怒？
羅塵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了大殿門口。
幽深的雙目，似乎將偌大白鷺澤盡收眼底，將諸多周家子弟看在眼里。
背對著周云深，羅塵幽幽道：“老友不答應，羅某另尋一家便是，也不用與人通告，暗地行事即可。或許過程會麻煩一些，但最終還是會殊途同歸。但我這是給老友一個機會，一個周家崛起的機會，亦或者說是一條退路。”
周云深怒極反笑，“觸怒天元道宗的機會，還是族毀人滅的死路？”
羅塵喃喃道：“老友，你大限將至了吧！”
身后沒有回應。
羅塵恍若不覺，眺望著充滿無數瘴氣的白鷺澤，自顧自說道：“若你去了，周家保得住這片白鷺澤嗎？若你去了，以那三位金丹修士的實力，這輩子還有機會接觸到四階靈脈突破元嬰境界嗎？這一代族人之中，可有那天賦杰出，心性高絕，可以在你去世之后，帶領家族重現珊瑚海周家榮光之輩？”
身后，蒼老無比的老人身體軟了下去，瘦弱的身軀近乎癱坐在寬大的椅子上。
他望著大門口的高大男子，在那散發著些許灰塵的光線下，男子的背影即邪惡又圣潔。
羅塵轉過身來，明明身處殿內下方，可抬頭仰望周云深的視角卻猶如俯視。
他高高在上的說道：“如果你接受，周家將出現一位絕世天才，無數族人為之受益。如果你配合，變數會更少，周家會更安全，即便事情不成，以我縱橫五洲四海的實力，也足以帶領周家退往東荒得以保存。你不用擔心，道宗大能絕對不敢踏足東荒半步！”
“現在，你該給本座一個答案了。”
面對羅塵那雙吞噬一切的眸子，周云深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同意。”
寥寥三個字，卻仿佛耗盡了周云深所有的力氣。
羅塵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滿掌控一切的力量。
“相信我，這個決定你不會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