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iD五月初一，陳家的車隊正緩緩駛出城門。
陳昌明枯坐在狹窄的馬車內，掀起簾子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這座他為官經營了三十余載的權力之都。
曾經的錦繡前程、潑天權勢，如今都化為了泡影。
他的面容枯槁如紙，眼底盡是怨毒。
突然，馬車劇烈一晃，生生剎在了官道中央。
陳昌明猝不及防，一個趔趄險些從榻上栽下。
“什么人這么大的膽子？竟敢攔當老夫的車駕！”做慣了上位者，他下意識地掀開車簾怒喝。
但映入眼簾的，是一輛高大的玄木馬車。
車蓋前角墜著的東宮玉牌正在微微晃動。
車簾掀開，露出的是一張明艷動人、卻又波瀾不驚的面容。
那是孟瑤！
她今日并未著襦裙，而是穿著利落的朱紅比甲，發髻高聳，自帶一股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氣場。
看到這張讓自己又懼又恨的臉，陳昌明只覺得一股怒焰直沖天靈蓋，燒散了他僅存的理智。
“太子妃在離京的必經之路上截下老夫，想必是算準了時辰，特意來看老夫的笑話吧？”
陳昌明陰測測地開口，語帶譏諷。
孟瑤微微蹙眉。
她今日是出城辦差，路過此處。
是陳府家丁見到東宮儀仗主動讓道。
怎么就被說成是她來截道，前來挑釁的？
她可不是追打落水狗的人。
目光掃過陳府一列四駕馬車，有心放過他們。
她正準備放下車簾。
卻沒想到陳昌明見她不語，反而繼續咆哮：“讓你這種女人得了勢，真是楚國不幸！”
孟瑤氣笑了：“你是何人？也值得本宮來看你的笑話？”
“你特意守在此處，不正是為了老夫而來的嗎？”
“陳大人好歹也是三朝老臣，視野竟然如此狹窄，落得今日這般下場，也不稀奇！”孟瑤長眸微瞇。
陳昌明氣得額頭青筋暴跳：“若不是你這個女人！老夫怎會流落至此？！牝雞司晨！女人終究是女人，你不思量如何操持內務侍奉夫君，成日里琢磨著如何太子妃之勢謀奪兵部權柄，簡直是不知廉恥！大楚的軍機要務，豈是你這種婦道人家能插手的？”
“奪你的權柄，何需太子妃之勢？”孟瑤看著他，“本宮手上軍功滿滿，隨便一項都是你此生無法企及的。你自詡男子威風凜凜、可你為兵部、為楚國，留下了什么？”
“你……你竟敢折辱老夫！”陳昌明雙眼通紅，“若非老夫這些年將兵部治理得井井有條，楚國哪有今日的安穩！”
“井井有條？”孟瑤冷冷的看著他，“你歷任三朝，前兩朝楚軍與外敵交戰十八次，戰敗十五次，僅有的三次也是險勝！而當朝的戰戈止息，是當今太子只身入魏為質六年換來的！與你陳昌明有什么關系？”
她繼續說：“對外，你戰術僵化，糧草不濟！對內，你貪墨虧空，賞罰不分，軍中藏私之事竟然一概不知！你管理兵這些年，你這樣的人管理兵部，竟還有臉在本宮面前叫囂？”
“你覺得今日的結果是本宮造成的？沒錯！本宮入兵部一月，查出你手中三百二十四條任人唯親，庸碌無為之舉，這些才是你落敗的真正原因?！?br/>“本宮查了你，你見到本宮就應當遠遠躲開！可你偏要送上門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此之前，本宮并不準備痛打落水狗，但如今……本宮要讓整個京城的人，一起來看看你的笑話！”
“讓所有人看一看，你陳昌明出賣家人，出賣良心，弄權無能的后果。”
“來人！”孟瑤說完，喝令，“陳昌明不尊上位，不敬東宮，著全府即刻下車，收繳車馬，步行離京！”
“你！你不可以！”陳昌明大驚。
“本宮是太子妃，有什么不可以？本宮今日就要仗勢欺人，你這個老匹夫能耐我何？”
說完，她抬手一揮：“動手！”
“是！”太子府護衛立即上前，接管陳府馬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
陳昌明渾身發抖，目光中透著哀求之色：“殿下恕罪！是老朽昏了頭腦，冒犯了殿下，還請太子妃看在老朽已年近六十的份上，給我留一點顏面。”
孟瑤微微一笑：“晚了！年近六十，正是需要多多鍛煉的年歲……這樣，您還可以看著自己的孝子們再養賢孫啊。”
陳昌明怔住了：“你……你都知道了？”
孟瑤放下車簾，沒有回應。
就這樣，陳昌明在痛苦的顫抖中，被太子府護衛拽下了馬車。
而他身后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車中的人，也被紛紛拉下車來。
圍觀百姓俱是一愣……
有一人不解，率先發問：“這陳府一大家子的人呢，怎么與陳閣老一同離京的，只有他的三個兒子和幾個小妾，還有幾個妾生子？陳府的其余主子呢？”
還有一人說：“不止主子，仆從也不對吧！陳閣老畢竟三朝老臣，怎么家中仆從只有這么點？”
另一人似乎知道點內情：“你們不懂，他如今突然還鄉，恐怕是犯了錯事，導致家產被罰沒，仆役被遣散了?！?br/>第四人道：“你們說的都不對，是陳閣老的大兒媳和離了，接著另外兩個兒媳也跟著鬧了起來，撕打的十分難看。如今三個兒子全部和離，他這一還鄉，自然無人跟來。”
“什么？陳家那幾位年輕公子呢？尤其是那位吐了血的大公子陳熠舟呢？”
“公子們都跟著母親回了外祖家。聽說那陳大公子回外祖家第二日，就去了北大營報名參軍了。”
“他不是吐血了嗎？我記得還鬧出了病弱的傳聞?！?br/>“這你就不懂了吧，瞧陳閣老如今這下場，只怕那陳家大公子就是被這位親祖父給害了名聲！”
“唉，陳大公子棄文從武，真是可惜了?！?br/>“可不是嗎？如此看來，這陳昌明真不是個東西！”
“對，真不是個東西！”
謾罵聲如潮水般涌來。
陳昌明佝僂著身子站在路中央，后腦勺突然被一顆爛白菜砸中。
緊接著一個爛雞蛋在他腳邊炸開。
腥臭味瞬間彌漫。
他沒有躲，只是怔怔盯著那輛遠去的東宮馬車。
為什么？
他都已經敗的這么徹底了。
為什么還要去招惹孟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