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墨淵的講述中。
孟瑤似乎見到了那個明媚善良的女子。
她成長于自由自在的民間，最終卻在深宮凋落。
那般明麗單純的少女，如何敵得過心思深重的世家貴女？
她沒有家世，唯一的依靠，是皇帝的寵愛。
但在鶯鶯燕燕的后宮中，皇帝的寵愛是會被分割的。
她問：“是因為陛下的后宮嗎？”
楚墨淵點了點頭，接著又搖頭。
他說：“母后知道父皇的后宮不會太平，因而她雖然愛重父皇，但卻能保持理性。父皇一直覺得，自己對母后的愛重遠遠高于母后。父皇做太子時，后院只有柔妃楊氏一人，她性子冷淡不愿爭寵，父皇也很少寵幸她，偶爾的留宿是為了助她在后宅立足。”
“父皇深知失寵的女子在后宅日子會有多難，就算主母不為難，僅是下人們的怠慢，就足以將一個弱女子推入深淵。他將此事?lián)嵰愿妫负箅m然談不上開心，但也并不難過，后來甚至還將柔妃的避子湯撤掉，準她懷上身孕。”
“直到江敏出現(xiàn)……”楚墨淵說，“父皇登基后，儋州江氏獻上了江敏，她入宮第一日，便去母后宮中跪了整整半日，她說自己不愿承寵，請母后庇護。”
孟瑤呆了一下，沒想到江敏的手段竟然如此清奇！
她瞇了瞇眼：“難怪先皇后薨逝后，江敏能坐上貴妃之位，真的是心機深沉又耐得住性子。先皇后那樣的人，一定會將她引為知己。”
楚墨淵點頭。
他繼續(xù)說：“她與母后姐妹相稱了整整四年，父皇也覺得有此人在后宮，不僅可以幫母后分擔公務，更能為他平衡世家，宮中慶典時亦讓她協(xié)理事務。”
江敏就這樣一步一步，握住實權，直到今日。
“母后性子單純，并沒有因此心懷芥蒂，直到她再次懷上身孕后……”楚墨淵頓了頓，眼里染上一抹痛色，“父皇在母后的宮中，寵幸了江敏。”
孟瑤震驚了。
真相遠比她想象的更為不堪，也更令人心痛。
她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深愛的丈夫，在自己身邊睡了其他的女人。
這對任何一個女子來說，都是奇恥大辱，更何況，她還是皇后。
而皇帝寵幸的人，還是皇后最為信任的人。
這樣的雙重背叛，任何一個女子都無法承受。
“陛下不是對先皇后感情至深嗎？怎么會……”她咬牙。
“是迷情香。”楚墨淵說，“嬤嬤說，父皇清醒后大怒，命人徹查。偏殿的香爐中燃著迷情香，父皇喝的那盞茶里也下了藥。”
“藥是太后下的。她雖然被奉為太后，但卻不是父皇的生母，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兩個兒子是被父皇害死的，對父皇恨之入骨……她在母后宮中安插了人，那日，母后孕中不適先歇下了，父皇不忍打擾，便去了偏殿……”
楚墨淵說到這里，停住了。
他雖面上不顯，但孟瑤亦能感受到他此時的情緒。
她的手微微抬起，最終又放下。
楚墨淵沒有覺察，他陷入回憶：“母后動了胎氣，自那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她告訴父皇，此生不必相見，待她生下生產(chǎn)之后自請出宮。父皇為了不讓她再受刺激，便答應了下來。本想待母后生產(chǎn)完再做賠罪，卻沒想到臨產(chǎn)那日……一尸兩命。”
“太后呢？”孟瑤問。
“太后被幽禁在壽康宮，一直到死。但她已無所謂，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讓父皇痛苦一生——她做到了。”
孟瑤抬起手，終究還是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冰涼而僵硬。
“陛下痛失先皇后，因而對太后恨之入骨。”孟瑤輕聲道，“可他怎會絲毫不懷疑江敏？還冊封她為貴妃，并與她生下三皇子？”
楚墨淵垂眸：“因為江敏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將一切都推給了太后。她入宮四年來，從未刻意邀寵，對母后的敬仰更是后宮皆知。此事一出——父皇反倒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她，于是心生憐憫，漸漸對她另眼相待。”
“更何況，”他低聲補了一句，“江敏每每與父皇相處時，話題大多圍繞著母后。”
孟瑤嗤笑一聲，眸中寒意涌起：“江貴妃……好手段。”
楚墨淵不語。
燭光在他側(cè)臉搖曳，光影交錯，像極了心底翻涌的暗潮。
良久之后，孟瑤忽然問：“可陛下真的沒有絲毫懷疑嗎？”
她騰出一只手，撥弄棋盤上的琉璃子。
“殿下出生宮廷，自幼所見皆是權謀與陷阱。可陛下呢？他從先帝膝下八位皇子之中搏殺而出，見慣兄弟反目、父子相殘。這樣的人，怎么可能輕易相信他人？”
“陛下信任端王，是因為那是他血脈至親，又同歷生死。可江敏呢？一個出身顯赫、深得江氏全力支持的女子，在入宮前他甚至從未見過對方。他與先皇后被算計的那般慘烈……他真的對她毫無懷疑？”孟瑤覺得，這不可能，“我不信！”
楚墨淵沉默了。
幼年時，他曾問過父皇這個問題。
父皇的回答只有九個字：“朕與貴妃，皆是苦命人。”
說這話時，父皇沒有看他，而是抬著頭，望向天空中的皎皎明月。
這個答案讓他絕望。
從此后，他再也沒有去觸碰這個話題。
但今日，阿瑤卻在他面前重新揭開。
他看著孟瑤，目光逐漸變得復雜起來。
痛得太久的心在這一刻開始復蘇。
他反握住孟瑤的手：“阿瑤想說什么？”
孟瑤看著他，試探著引導：“我們……從結(jié)果來看。”
“陛下信任江敏，冊封她為貴妃，并與她誕下三皇子，于是，儋州江氏從此與皇權休戚與共，首輔江獻誠再無退路。”
“楚國本就勢弱，在儋州江氏龐大的勢力凝結(jié)之下，國內(nèi)固若金湯。于是，前朝常常出現(xiàn)的暴動，在本朝從未出現(xiàn)過。”
“還有，殿下在魏國為質(zhì)，二皇子病弱不堪，但宮中還有一位三皇子。于是，國本穩(wěn)固，朝綱穩(wěn)定。”
楚墨淵眸色漸深，唇角緊繃。
孟瑤繼續(xù)說：“再看如今的局面：三皇子暴斃，江獻誠與江敏內(nèi)訌，一個在朝，一個在宮，一旦他們拔刀相向，儋州江氏會在頃刻間土崩瓦解，而陛下把江琳留在御書房，就是為了逼他們動手。”
說到這里，孟瑤變得堅定起來：
“陛下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相信過江敏，他要的……是滅江氏一族。”
“江氏把陛下當做棋子，但他們不知道，這世上從來沒有天生的棋子，只有假裝聽命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