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日秋意已染透了街頭的銀杏。
孟瑤回了常寧郡主府。
按楚國的習俗，這等大節前夕，深宅大院間少不得禮數往來。
太子府那頭的節禮，楚墨淵早早便派了精干的管事岳正去打點，孟瑤樂得清閑，全權托付。
可這郡主府是她自己的門戶，上門送禮的親友和同僚亦是不在少數。
孟瑤坐在花廳的羅漢床上，一手閑散地翻閱著朱紅的禮單，一邊聽著宋源稟告。
宋源在宋家操持多年，雖是初次為郡主府掌管事務，但那份老辣練達卻是刻在骨子里的。
凡事巨細靡遺，辦得滴水不漏。
“這幾份孝敬長輩的回禮，宋叔看著辦便是，不必再來報我。”
孟瑤放下禮單，剛端起溫熱的茶盞，便瞧見琳瑯快步走了進來。
琳瑯的面色透著一絲說不出的古怪。
她眉頭微蹙。
“怎么了？”孟瑤輕呷一口茶，輕聲問道。
琳瑯咬了咬唇，低聲道：“是閔家公子來了……說是親自給郡主送節禮。”
閔晤？
孟瑤有些疑惑。
三個月前的清潭射柳大賽，閔晤因與她和楚墨淵合力擊落刺向皇帝的利箭而名動京城。
再加上，他從前亦有“如玉公子”的美名。
這兩年在滬江老宅勤學苦練，如今看起來溫潤守禮、騎射俱佳。
倒是讓人漸漸忘了，他當年被遣送出京的那段狼狽往事。
即便有人偶然提起，也被說成那是年少無知的過錯。
誰年輕時，不犯點錯呢？
孟瑤也聽見些議論，并未放在心上。
這幾月孟瑤與他也偶有碰面，即便見了，也不過是點頭之交。
她早已放下往事。
再加上她既要忙政務，又要學著和楚墨淵“談戀愛”，哪里還顧得上其他？
怎么今日，閔晤竟然上門來了？
她看向宋源，疑惑道：“宋叔，閔家沒有節禮送來嗎？”
宋源躬身回道：“前日閔夫人已打發人送來了，老奴也按照通家之好的份例還了禮的。不知這閔公子今日親自走這一遭，又是為何。”
孟瑤放下茶盞，指尖在桌案上輕點：“既然來了，總要見見的。帶他去前廳吧。”
即便是看在他父親閔翔宇一直為太子賣力的份上。
這點情面，還是要講的。
這是閔晤第一次走進常寧郡主府。
當年他被遣回滬江老宅時，孟瑤住在孟家。
如今這郡主府的一切，對他而言都透著刺目的陌生。
這里雖不像王侯府邸那般金碧輝煌，卻透著一種沉穩肅穆的貴氣。
正順應了孟瑤如今的皇家身份。
而廊柱間偶爾點綴的明艷花木，又像極了她那張明艷傾城的面容。
他走進了前廳。
孟瑤正端坐在主位，一席紅裙還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模樣。
“見過郡主。”閔晤行禮。
孟瑤長眸輕瞥：“閔公子，久違了。”
她淡淡回應，聲音疏離：“今日前來，可有要事？”
閔晤深吸一口氣，奉上手中一只檀木長盒：“恰逢中秋，我有一份年禮，想要送給瑤兒。”
孟瑤皺了皺眉：“閔夫人已經派人來過，怎么又勞煩閔公子跑這一趟？”
“母親是代表閔府送節禮給郡主，而我這一份……是單獨送給瑤兒的。”
說罷，他緩緩打開禮盒。
禮盒中，靜靜臥著一柄長鞭。
制作的極其精美。
手柄由上好的紫檀木雕琢而成，頂端鑲嵌著一顆圓潤的深海明珠。
而鞭身則是用極細的玄色龍筋與金線絞合而成，節節分明，透著一股柔中帶剛的寒意。
一看便知其價值連城。
他滿臉希冀的看著孟瑤。
可她只是垂眸掃了一眼，神色未動。
身邊的琳瑯更是如老僧入定，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的確是一柄好物。”孟瑤點評完，但沒有接。
閔晤見狀，有些尷尬地收回手，語氣中帶了幾分急討好：“這是我這兩年在滬江親手打造的。”
他說：“瑤兒，兩年前你回京時，我混沌糊涂，做了許多傷害你的錯事。那時你想一鞭子打醒我，可我當時好似蒙了心智，竟沒能了解你的心意，讓你失望至極。”
他眼底泛起一層薄紅：“回到滬江后，我一邊苦讀，一邊研習，其余時間都用來親手打磨這柄長鞭。只為了今日能重新站到瑤兒面前，為當年的錯誤贖罪。這鞭子，你可愿收下？若是我今后再犯渾糊涂，瑤兒可隨時用這柄鞭子抽醒我。”
孟瑤聽完他的深情贅述，只覺得荒唐得想笑。
“閔公子，你今日上門，犯了兩個錯誤。”孟瑤看著她：
“第一，我如今是常寧昭懿郡主，亦是楚國的太子妃，你來見我當尊稱‘殿下’。”
“第二，當年在孟家門前，我的確曾抽過你一鞭子。但那不是為了打醒你，更不是為了挽回什么虛無縹緲的情誼，而是因為，你當時的嘴臉，實在是惡心到我了。”
閔晤呆愣片刻，臉色也變得慘白。
“殿下可是與我生分了？”他說，“我與殿下乃是青梅竹馬，我最了解你的性情……你如今這般拒我于千里之外，定然還在怨恨我當年的眼盲心瞎。可是殿下，我會改的！”
“我如今努力所做的一切，都是再向你證明！明年春闈之時，我一定會拿下狀元之銜，我要讓自己擁有一份足以匹配殿下的地位，重新站在你的身邊。”
琳瑯聽得目瞪口呆。
閔公子這是……要和太子殿下奪妻啊！
他是不是瘋了？
孟瑤也是一樣，她像在看一個瘋子。
良久，她才幽幽開口：“閔公子是想挽回你我當年的……‘情誼’？”
閔晤聲音發顫：“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孟瑤冷笑，“閔公子算個什么東西？竟也來我面前宣揚情誼？”
她看著閔晤：“即便你明年真的考中狀元，也不過是個七品京官，或是翰林院編修。而我是正二品，享雙封號的郡主，你有什么資格站在我的身邊？”
她的目光落在盒中那柄精美的長鞭上，輕嗤一聲：“還有，你費盡心思打磨這柄長鞭，金玉其外，空洞華麗，毫無勁力可言，你哪里來的信心，以為我能看得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