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京城，透著一股洗盡鉛華的澄澈。
宋岫白領了戶部的新差事。
若是換作以前，有人在六部空降官員，定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但如今的這個戶部督辦之職，滿朝文武同時噤聲。
因為這個督辦大人，承擔的是為戶部、為國庫“開源”的重任。
這差事不僅挑戰大，而且毫無手腳可做。
畢竟，它的檢驗標準是真金白銀，半分糊弄不得。
但對宋岫白而言，這些并非難事。
他換上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官服，站在督辦處的衙門內。
他立在窗前，目光掠過被雨水浸潤的京城街道。
曾經，他只想讓宋家的商號遍布百越與吳魏。
而現在，在看清楚墨淵與孟瑤那宏大如山海的抱負后，他的心思也變了。
他要以商道為刃，為大楚切開一道通往盛世的口子。
早在他四年前拓展玉器生意時，就已經摸清了周邊各國主要的商貿網絡。
此時加以利用，更待何時？
而這些，也只是表象而已。
西境荒原，那是離魏國鐵騎最近的地方，也是他給自己預設的戰場。
在那里，他要借跨境通商之名，筑起一座座屯田的堡壘。
忙時執耕種，閑時握刀柄。
為楚國養一支不吃皇糧、卻能在瞬息之間集結而起的奇兵。
宋岫白的這些抱負，孟瑤都知道。
她在沉思了半日之后，決定不去干預。
她知道表兄的才華若是只囿于一方算盤，未免太可惜。
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而上一世，他為了救自己，慘死在孟德慶的手中。
既然能有再來一次的機會，那為什么不讓他在這波瀾壯闊的棋局中，執棋落子呢。
她相信宋岫白。
同時，也需要他！
……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
孟瑤再次去了軍械處。
上一次，她來時見過的幾位技術一流的匠人，全部被她帶了出去。
這些人所有的家世淵源，都已經被青鸞調查清楚。
他們全都是干凈質樸的匠人，背后沒有深刻的利益捆綁。
研究火銃和火藥，都要在暗中進行。
若是走漏半點風聲，都有可能讓魏國探子提前獲知。
而他們也將前功盡棄。
所以，每一位參與此事的匠人。
孟瑤在篩選他們能力的同時，也在考察他們的忠誠。
而工部的造辦處，楚墨淵也已篩選出一批值得信任的匠人名單。
如今，萬事俱備。
只需要皇帝點頭。
在楚墨淵和孟瑤原本的計劃中，這件事本不需要皇帝深度參與。
但通過裴清舒，他們知道皇帝患病之事。
藥物研制的事交給了沈硯之。
為了讓身患抑郁、漸漸喪失斗志的皇帝增加希望，孟瑤決定親自入宮面圣。
向皇帝當面陳述此事。
四月底，微熱的燥意已悄然爬上枝頭。
但今日入宮，楚墨淵特意為她挑選一輛厚重的馬車。
“你平日不是最喜輕便的嗎？怎么今日換了這輛車？”孟瑤很疑惑。
楚墨淵輕快地躍上車架，伸出修長如玉的手。
眼角眉梢盡是神秘的笑意：“你難得進宮見父皇一次，我自然要慎重了。”
看他古怪的樣子，孟瑤半信半疑地搭著他的手，上了車。
車廂四角各擺著一只鏤花銅冰鑒，晶瑩的冰塊在其中散發著幽幽寒氣。
眼下的天氣雖熱，但還沒到出行要用冰鑒的地步。
但今日的馬車厚重，車門是封閉的木門，車窗也不是通透的紗簾，而是厚重的蜀錦垂簾。
這樣的配置厚重不透風，唯有配上這冰鑒，才像是個與世隔絕的清涼小世界。
可太子府中，明明有不少輕便的馬車。
這廝今日……怕是吃錯藥了！
“看來往后要削減殿下的月錢了，竟如此奢靡。”孟瑤白了他一眼，浪費冰塊！
楚墨淵失笑，他不打算多做解釋。
馬車一路向著皇宮駛去。
在宮門外，裴清舒正翹首以盼。
今日她穿了一襲粉色紗裙，輕薄如蟬翼。
手中的團扇繡著蘭花，遮在額頭處，遙遙看著他們。
“都怪你！馬車走得這么慢，讓清舒等久了。”孟瑤數落道。
楚墨淵委屈：“她不過就等了你一會罷了，她耽誤你我相處的時間還少了嗎？”
“能一樣嗎？今日是有正事。”孟瑤不理他，紅裙如流火，快步奔向裴清舒。
兩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并肩而立，似剛似柔，看得守門將領都直了眼。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
今日不用上朝，但皇帝看見了孟瑤的奏本，于是用完早膳就直接過來了。
他親封的這位雙封號郡主，雖然入宮次數不多，但每次到來都會讓他驚嘆不已。
只是沒想到這次，孟瑤還帶來了裴清舒。
裴閣老的孫女，皇帝自然認識。
在裴寅初事敗那日，這丫頭被他扣在了宮中。
那次，她要面對父親叛國的罪責，還要照顧年邁的祖父。
折騰了一整夜之后，第二天皇帝再召見他們祖孫時，這丫頭除了有點疲憊，臉上倒是沒有半點懼色。
這自然讓皇帝印象深刻。
“太子妃今日不是有奏案要見朕，怎么還把裴二給帶來了？”皇帝放下御筆，目光掃過裴清舒。
孟瑤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奏本。
“父皇，兒臣請旨研制火器、打造機括，以抵御敵軍，威懾四海！而裴清舒……她將負責此事！”
皇帝呆愣了一瞬。
接著驚訝地看向楚墨淵。
只見自己的兒子正抱著手臂閑閑地坐在一旁，眼角含笑。
仿佛在告訴他——
今日的這間御書房內。
眼前這兩位女子，才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