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上午九點五十。
青林市科創中心十六層，所有人都緊繃著一根弦。
煙灰缸里的煙頭堆成了小包，滿地的紅牛罐子也被踩得咔咔作響。
一群頂著黑眼圈的程序員，眼珠子死死黏在投影幕布的倒計時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思囡抱著雙臂，高跟鞋在地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老板，企鵝那邊殺瘋了?！?/p>
她聲音有些發緊，指著電腦上的監控圖表，“截止一分鐘前，彈窗、頭條全覆蓋，周董的海報鋪滿全網。據說企鵝那邊的服務器，排隊人數已經破了十五萬，這還沒開服！”
十五萬。
在智能手機剛剛普及的2011年，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中小廠商絕望到原地解散。
這就是企鵝。
一種豪橫到，把錢砸在臉上時的窒息感。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幾個年輕程序員喉結滾動，下意識看向那個少年。
顧然靠在椅子上，手里轉著一支簽字筆，穩得像尊大佛。
“才十五萬？”
他輕笑一聲，把筆往桌上一丟，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看來周董的號召力被低估了，要么就是企鵝的服務器太拉，還沒開始就冒煙了。”
李思囡：“……”
都火燒眉毛了，還有心情吐槽人家的服務器？
你心是得有多大？！
“別慌?！?/p>
顧然抬起手腕，掃了一眼有些磨損的手表，“讓他們排。排得越久，期待值越高，等到發現端上來的只是一盤冷飯，那股火氣……才是我們最好的助燃劑?！?/p>
秒針跳動。
滴答，滴答。
“主程準備好了嗎？”他的聲音輕輕響起。
技術部主管王浩猛地站起，手掌在褲腿上狠狠蹭了蹭汗：“《水果忍者》1.0版本，已上傳至App Store及安卓全渠道，隨時可以開服?！?/p>
“很好?！?/p>
顧然目光鎖定在那個整點。
“十點已到?！?/p>
“企鵝請客，我們上菜?！?/p>
……
十點整。
華夏互聯網，炸了。
無數守在手機前的年輕玩家，第一時間點開了那個印著企鵝Logo的《天天愛跑》。
“沖?。榱酥芏?！”
“一百萬Q幣，拿來吧你！”
然而，現實反手就給了所有人一個大逼兜。
“連接服務器超時……”
“當前排隊人數：12450人，預計等待時間：35分鐘?！?/p>
某大學宿舍里，大二學生張偉憤怒地拍桌而起：“草！什么破服務器！企鵝賺那么多錢是用來養豬的嗎？擴容會不會??！”
罵歸罵，但為了Q幣，張偉還是硬生生等了二十多分鐘。
終于，排完了隊，加載游戲的進度條走完。
畫面精美，周董Q版小人很酷，BGM也是《雙截棍》變奏。
但是……
張偉玩了兩把，眉頭逐漸擰成“川”字。
“這特么不就是《神廟逃亡》換了個皮嗎？”
左滑右滑，上跳下鏟。
除了把怪物換成教導主任，把金幣換成鉆石，玩法毫無新意。
最惡心的是，因為游戲里塞了太多特效和充值入口，那臺剛買的小米手機，卡得像是在放PPT，手機背面燙得都能煎蛋。
“就這？”
張偉點開活動頁面，想看看那個誘人的“百萬Q幣”。
【恭喜獲得“酷跑寶箱”！開啟需消耗10鉆石（充值6元可得100鉆石）。有%概率開出100Q幣！】
“我俏麗嗎！”
張偉直接把手機摔在床上。
這吃相，簡直難看到家了！
把玩家當猴耍呢？
帶著一肚子火氣，他切出游戲，打開“杰迷大本營”企鵝群，準備瘋狂輸出。
然而，群里的風向卻不對勁。
沒人討論《天天愛跑》，反而被一個奇怪的鏈接刷屏了。
鏈接來自“GR游戲工作室”，標題起得那叫一個卑微且“茶里茶氣”——
《致歉：我們做不出完美的跑酷，但想請大家吃個水果》。
“GR工作室？做《神廟逃亡》那個？”
張偉愣了一下，出于對原創者的同情，點開了鏈接。
文案很短，沒有賣慘，只有一種近乎“綠茶”的誠懇：
【面對龐然大物，我們深知力量渺小。服務器搶不過，代言人請不起。跑酷的賽道太擁擠，我們決定換條路走?！?/p>
【炎炎夏日，GR工作室為您奉上一盤冰鎮西瓜。不肝，不氪，只想讓您在排隊的間隙，解解壓?！?/p>
【新游戲《水果忍者》，僅20M，秒下載，即刻玩。】
下面是一個下載鏈接。
圖標極簡，一個被切開一半、汁水四溢的西瓜。
“切水果？”張偉嘟囔一句，“這有啥好玩的？”
不過看在只有20M，而且剛才被企鵝氣得夠嗆，他隨手點了下載。
安裝完畢。
點開圖標。
屏幕一黑，緊接著，一行銳利的銀色刀光劃破黑暗，伴隨著一聲清脆利落的——
“Fruit Ninja！”
沒有繁瑣的注冊，沒有滿屏的充值彈窗。
只有你想繼續玩之后關卡的時候，才會彈出注冊界面。
而整個主界面簡潔得令人發指。
只有三個木質牌匾，和一個不斷旋轉的半切西瓜。
屏幕提示：【劃過屏幕開始游戲】。
張偉下意識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
“唰！”
一道銀白刀光隨著指尖軌跡瞬間生成，延遲低得仿佛手指真的變成了一把利刃。
西瓜一分為二，鮮紅汁水“噗”地濺射在木板背景上，那種逼真的音效和打擊感，讓張偉的指尖仿佛觸電般麻了一下。
“臥槽？”
張偉眼睛瞬間瞪圓。
這種手感……絲滑得不像話！
這跟他玩過的所有手機游戲都不一樣！
以前的游戲是用手指模擬鼠標，而這個……這是真正的觸控交互！
游戲開始。
蘋果、香蕉、西瓜從屏幕下方拋起。
張偉試探性地劃動手指。
唰！唰！唰！
水果在空中炸裂，汁水飛濺。
那種破壞的快感，那種刀刀入肉的反饋，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突然，三個水果同時飛起。
張偉福至心靈，手指在屏幕上畫出一個橫著的“一”。
“唰——”
三果同斷！
屏幕上猛地彈出一個巨大的紫色單詞，伴隨著激昂的男聲咆哮：
“COMBO?。?！”（連擊）
緊接著，分數狂飆。
“爽?。?！”
張偉忍不住大吼一聲，積攢了一上午的郁悶和火氣，隨著這一刀，徹底宣泄了出去。
去他媽的排隊！
去他媽的Q幣！
老子現在只想切西瓜！
……
中午十二點。
GR游戲公司，技術部。
“老板！數據……數據炸了！”
李思囡盯著后臺，聲音都在發抖，激動的。
“怎么了？”顧然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枸杞水，淡定地吹了吹熱氣。
俗話說的好，年輕不養生，老了養醫生。
就算什么也不為，也得為姐姐把身體搞得好好的。
“曲線……拉直了！”
李思囡把筆記本屏幕轉向眾人。
那條代表新增用戶的藍色曲線，在上午十點后，呈現出一種恐怖的90度垂直起飛！
“下載量突破五十萬！留存率……98%？！”
王浩驚得眼鏡差點掉下來，“這數據是不是出bug了？怎么可能有這種神仙留存率？”
“不是bug?！?/p>
顧然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語氣篤定，“因為在這個時間點，市面上沒有任何一款游戲，比它更懂這塊屏幕。”
《水果忍者》的成功，不是玩法的勝利，是交互邏輯的降維打擊。
它是喬布斯發布iPhone以來，第一款真正詮釋了“多點觸控”靈魂的游戲。
對于2011年這批剛接觸智能手機的用戶來說，這種體驗是回不去的。
“老板，你看微博！”李思囡喊道。
大屏幕切換。
熱搜榜上，#全民酷跑節#雖然還在第一，但那是花錢買的僵尸熱搜。
而在前十里，一個名為#屏幕殺手#的話題正在火箭般躥升。
點進去，全是“自來水”的瘋狂安利。
“兄弟們！這游戲有毒！我手指頭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最高連擊8！還有誰？！”
“企鵝那個跑酷玩得我想睡覺，這個切水果我是真停不下來！剛才上課玩被沒收了，下課我看老師自已在辦公室切……”
“解壓神器！強推！真香預警！”
口碑炸裂。
與此同時，企鵝游戲事業部。
原本準備好的慶功宴，此刻安靜得像靈堂。
負責人看著那條斷崖式下跌的活躍度曲線，臉色鐵青。
“誰能告訴我，人都去哪了？！”
“剛才技術部排查了……”
一名員工戰戰兢兢地遞上一份報告，“流失的用戶……大部分都去下載了一款叫《水果忍者》的游戲?！?/p>
“又是那個GR工作室？！”負責人咬牙切齒。
他想不通。
明明自已這邊有周董，有Q幣，有全渠道推廣。
為什么會輸給一個切西瓜的破游戲？
“他哪來的宣傳？我記得GR不是個小公司嗎？”負責人皺著眉頭問道。
“額，主要是...在我們的宣發群和周董粉絲群里刷屏打廣告......”
負責人：“？？？”
他踏馬的是流氓吧？！
這也能蹭蹭?。。?/p>
……
下午兩點。
GR公司內，歡呼聲差點掀翻屋頂。
實時在線人數突破一百萬。
渠道商發來的廣告位合作郵件，塞爆了李思囡...的郵箱。
這一仗，不僅贏了，而且還踩著巨人的肩膀，一飛沖天，直接贏麻了。
“行了，別嚎了?！?/p>
顧然站起身，拍拍手壓下眾人的狂歡。
“抓緊時間租服務器擴容，今晚慶功宴，地方隨便挑，李總買單?！?/p>
“老板萬歲?。?！”
李思囡：“？？？”
是人我吃！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顧然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老板，你去哪？”李思囡追上來兩步，滿眼崇拜，“今晚你是主角，不去講兩句？”
“不了，你們玩的開心，吃完飯后直接報銷就行。”
顧然推開玻璃門，午后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回頭，沖這位未來的得力干將晃了晃手機，笑容里多了幾分少年氣。
“仗打完了，該回家吃飯了。”
……
樓下，陽光正好。
顧然深吸一口帶著燥熱的空氣，手機突然傳來震動。
是葉蓁蓁回的短信。
十分鐘前，他發了一條【在干嘛？】。
現在，屏幕上躺著四個字，簡單，卻比剛才那一百萬在線數據更讓他心跳加速。
【我在想你。】
顧然笑了，直接笑出了聲。
他收起手機，轉身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最近的蛋糕店和鮮花店。
塵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傳奇。
但此刻，傳奇只想去見他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