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塵已經解決了骨，正站在半空中，周身籠罩著淡淡的靈光，手腕處那團黑色依然沒有消散。
傲炎還在與魅纏斗，但魅明顯已經沒了戰意，正在且戰且退。
其他的天魔損失慘重，近百個天魔，此刻只剩下不到五十個。
近六萬魔族大軍更是潰不成軍，被修士們追殺得四散奔逃。
第一次正面戰斗，他們贏了。
但紀歲安心里沒有絲毫喜悅。
虛逃了。
他為什么要逃？
明明他還有再戰之力，為什么要逃？
剩余的天魔不知道是不是接收到了什么指令，瞬間帶著所有魔族撤退。
戰神族的人對視一眼，也沒有停留，瞬間撤退。
傲炎立在空中，“給我追！”
紀歲安瞬間發令，“先不要追。”
傲炎化作人形，落在地上，“為什么？”
紀歲安轉身，“回去說。”
“所有人，清掃戰場后回城！”
“是！”
紀歲安落回城墻時，戰場上的廝殺聲已經漸漸平息。
修士們正在清掃殘局，將那些尚未死透的魔物一一補刀，靈獸和妖獸們則叼著魔物的尸體拖到一旁堆成小山。
沒有人歡呼。
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場勝利，不是結束。
“虛逃了。”謝清塵落在她身側，手腕處那團黑色已經被他用神力壓制到指尖，整根手指都呈現出不正常的烏紫色。
紀歲安看了一眼他的手，眉頭微皺，“先處理傷。”
“不急。”謝清塵搖頭，目光落在北方，“他為什么逃？”
這個問題紀歲安也在想。
虛明明還有再戰之力，他的那些所謂的靈魂儲備即使消耗了不少，也不至于讓他完全沒有一戰之力。
更何況，他作為第一魔將，肯定還有底牌沒有亮出來。
“除非……”她沉吟道，“除非他回去有更重要的事。”
傲炎站在城墻上，望著北方那道永不愈合的傷口，眉頭緊鎖，“他作為帶軍的魔將，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紀歲安重復這句話，忽然心頭一跳，“魔神。”
謝清塵的目光同樣沉了下來。
“你是說……”
“虛說過，魔神要活捉我。”紀歲安說，“可他逃了，能讓第一魔將在戰斗中撤退的，恐怕只有魔神本人的命令。”
“神主。”玄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紀歲安回頭，看見玄凰和團團從一道空間門中走出。
玄凰身上有些狼狽，但氣息平穩，顯然那兩千魔族沒能對她造成什么威脅。
團團則化作本體直接飛撲過來，落在紀歲安肩上，蹭了蹭她的臉。
“解決了？”紀歲安問。
“嗯。”玄凰點頭，“兩個天魔，兩千魔族，一個沒留。封印完好。”
紀歲安松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團團的腦袋，“辛苦了。”
團團瞇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玄凰的目光落在謝清塵的手腕上，眉頭一皺，“你中毒了？”
謝清塵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已經徹底烏紫的手指，語氣平靜，“骨的毒。”
紀歲安垂眸，指尖凝起世界之樹的力量，探入他的傷口，將魔毒全部驅散。
魔毒盡數驅散的那一刻，謝清塵指尖的烏紫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
“好了。”紀歲安收回手，目光卻仍落在他臉上，“感覺怎么樣？”
“無礙，”謝清塵活動了一下手指，神力運轉如常，“你的世界之樹力量，對這些魔毒有天然的克制。”
紀歲安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她心里清楚，世界之樹的力量確實能克制魔毒。
“神主，”傲炎的聲音從一旁再次傳來，“清掃完畢，戰損統計出來了。”
紀歲安收回思緒，轉身看向城墻下。
傲炎渾身浴血，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顯然顧不上這些，手里拿著一塊玉簡，臉色說不上好看，但也不算太難看。
“說。”
“此戰，我方修士陣亡一千三百余人，傷者近五千。靈獸妖獸陣亡兩千余，傷者近三千。”傲炎頓了頓，“魔族方面，斬殺魔將骨，重傷魔將魅，擊殺天魔三十三名，普通魔族兩萬有余。剩余魔族已撤回魔淵方向，未再追擊。”
紀歲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這樣的戰損，對于一場正面決戰來說，已經是極大的勝利。
但陣亡的兩千三百余人，是活生生的人，是別人的道侶、父母、子女。
“都帶回去，送他們回家。”她說。
“是。”傲炎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抬頭看著她，“神主，所以虛為什么逃？難道真的是因為魔神要有動作了？”
“魔神要出來了。”謝清塵的聲音很淡，卻讓在場所有人同時心頭一凜。
玄凰側頭看他，“你能感覺到？”
謝清塵沉默片刻，抬起那只剛剛恢復的手，掌心朝上。
一縷極淡的銀色光芒從他指尖溢出，像是被什么東西牽引著，緩緩飄向北方。
“神族與魔族，”他說，“本就是對立的兩個極端。魔神快要離開魔淵時，我體內的神血會有感應。歲歲，你應該也能感覺到。”
紀歲安盯著那縷飄向北方的金光，眉頭越皺越緊，“嗯。”
傲炎神色嚴肅，“還有多久？”
“不知道。”謝清塵收回手，那縷銀光隨之消散，“但不會太久，虛的撤退，恐怕就是在為魔神爭取時間。”
傲炎一拳砸在城墻上，堅硬的巖石被他砸出一個淺坑，“打了半天，他們根本就是在拖時間！”
“不止，”玄凰忽然開口，她的目光同樣落在北方，語氣里帶著幾分思索，“你們有沒有發現，這一戰魔族打得不對勁？”
紀歲安看向她，“怎么說？”
“我是說，他們的戰損。”玄凰轉過頭，“死了一個魔將，天魔死了三十三個，普通魔族死了近兩萬。這樣的損失，對于魔族來說不算小。但虛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拼盡全力。”
她頓了頓，繼續道：“魔將如果真的拼命，傲炎不會贏得那么輕松。”
傲炎眉頭一皺，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骨確實死在了他手里，但那一戰，骨從頭到尾都沒有使用過任何底牌。
他的確有信心可以殺死骨，但這一次贏得也的確輕松，他身上不過受了一點小傷，這點小傷竟然換了一個魔將的隕落，的確有些太輕松了。
“魅也一樣。”謝清塵沉聲道，“她且戰且退，完全沒有死戰的打算。”
“他們在消耗我們。”她說，“不是消耗兵力，是消耗時間。”
謝清塵點了點頭，“魔神或許離開魔淵需要時間，所以他們用這七天的對峙、兩次消耗戰、一次總攻，把所有的時間都拖夠了。”
“而我們，”傲炎接過話，“一直在按照他們的節奏打。”
遠處，修士們還在清掃戰場，將陣亡者的遺體一具具抬回城內。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低低抽泣。
紀歲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是她大意了。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魔族的目的是拖延時間，但她以為只要守住防線和消耗魔族兵力，就能在魔神降臨前占據優勢。
可現在看來，那些被消耗的魔族，不過是魔神眼中的棄子。
三十多個天魔，兩萬多魔族，一個魔將。
這樣的損失，只為了拖延七天。
玄凰還是不明白，“拖時間有什么用？魔神會不會離開魔淵根本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們也阻止不了他，他又為什么要多此一舉？”
“這樣看來，他們恐怕不是為了拖延時間。”紀歲安忽然開口。
謝清塵側頭看她，“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玄凰說得對，魔神能不能離開魔淵，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們也阻止不了。”紀歲安抬眸，“那他為什么要多此一舉？”
傲炎皺眉，“神主的意思是？”
“他恐怕是在等。”紀歲安轉過頭，目光掃過眾人。
玄凰若有所思，“等什么？”
紀歲安看向她，“等一個，可以一舉把我們擊潰的機會。”
她頓了頓，繼續道：“他明明還有再戰之力，卻選擇撤退。如果只是為了回去迎接魔神，沒必要用這種方式。他完全可以且戰且退，消耗我更多的力量。”
謝清塵的眼神微微一沉，“你是說，虛的撤退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紀歲安說，“恐怕不止，從七天前對峙開始，到現在這一戰，每一步，都在他們的算計里。”
“他們在試探。”謝清塵接過了她的話，銀色的眸子里掠過一抹冷意，“試探我們的實力，試探你的極限，試探神族的力量還有多少。”
“不止。”紀歲安說，“他們還在消耗。”
傲炎不解，“消耗什么？這一戰我們贏了啊。”
“消耗我們的信心。”玄凰忽然開口，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清掃戰場的修士身上，語氣復雜，“第一次消耗戰，我們贏了。第二次，也贏了。今天這一戰，更是大勝。可你有沒有發現，所有人臉上都沒有笑容？”
傲炎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