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看。大部分是例行公事——預算審批、人事任免、項目批復。他簽了幾份,翻到最后一份的時候,手停了。
那是一份關于東區開發的文件。方文濤的新銳資本正式提交了方案,要求在機械廠旁邊的三百畝地上建設商業綜合體。方案做得很漂亮,有圖紙,有模型照片,有經濟效益分析。三十個億的投資,兩個億的稅收,五千個就業崗位。
他翻開附件,看到了土地規劃圖。機械廠的兩百畝地被單獨標了出來,顏色是灰色的,寫著“現狀保留”。旁邊那三百畝地是紅色的,寫著“商業開發”。兩塊地之間用一條虛線隔開,虛線上寫著“界址待定”。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虛線。待定。這兩個詞像兩根針,扎在他眼睛里。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小劉,這份文件,先放著。我再看看。”
小劉猶豫了一下。“高市長,王書記那邊催過好幾次了。說這個項目省里很重視,要盡快推進。”
高陽抬起頭。“誰催的?”
“王書記的秘書打電話來說的。”
高陽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黑了,遠處有幾盞燈亮著,稀稀拉拉的。機械廠的方向,那根煙囪頂上有一盞紅燈,一閃一閃的。
“小劉,你回去休息吧。我再待一會兒。”
小劉走了。高陽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點了支煙。
他想起陳明遠說的規矩。也想起周明說的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還想起侯德貴說的——刀在,手藝就在。
虛線。待定。
他知道,那條虛線,早晚會變成一根針,扎在機械廠的心臟上。
第五章 暗流
一
方文濤的方案在市政府辦公室壓了整整兩周。
高陽不是不批,是“在研究”。這兩個字在機關里是最體面的拖字訣——你說他在干活吧,他確實在翻文件、打電話、開會;你說他沒干活吧,方案確實還擺在桌上,一動沒動。
但拖是拖不了多久的。第三周的周一上午,王建軍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高市長,東區那個方案,你看了吧?”
高陽說:“看了,王書記。有些細節還需要再斟酌。”
“斟酌什么?”王建軍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硬度,“方文濤那邊等了兩周了,投資方也在催。三十個億的項目,拖一天就是幾十萬的利息。這個賬,你得算。”
高陽沉默了兩秒。“王書記,我主要考慮的是機械廠那兩千多工人的安置問題。方總的方案里,安置標準還是按每人五萬算的。但這個標準是停產時候定的,現在廠子已經復產了,工人重新上崗了,情況不一樣了。再按這個標準算,工人們不會答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高市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安置方案要重新談。要么提高補償標準,要么在商業綜合體里給機械廠的工人留出足夠的就業崗位。這兩條,有一條能落實,我就簽字。”
王建軍沒接話。過了幾秒,他說:“這樣吧,下午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當面談。”
下午兩點,高陽準時到了王建軍的辦公室。王建軍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方文濤的方案,旁邊放著一杯新泡的茶,茶葉還沒完全舒展開。
“坐。”王建軍指了指沙發,自已也從桌子后面走出來,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這是他的習慣——談重要的事情,不隔著辦公桌,要面對面坐著,像聊天一樣。
“高市長,我跟你交個底。”王建軍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方文濤這個項目,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省里陳副省長親自過問過,說這個項目對江州的發展很重要。你知道陳副省長的意思——江州太窮了,需要一個大的商業項目來拉動經濟。三十個億的投資,兩個億的稅收,五千個就業崗位。這些數字,省里是看重的。”
高陽點了點頭。“王書記,這些數字我承認很漂亮。但我也有我的考慮。機械廠那兩千多個工人,去年還在鬧上訪,今年剛穩定下來。如果這時候告訴他們,廠子旁邊要蓋商場,他們要被趕走,每人只能拿五萬塊補償——您覺得他們會怎么反應?”
王建軍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你的意思是,他們會再鬧?”
“不是會再鬧,是一定會再鬧。”高陽的語氣很平靜,但很確定,“王書記,我在青州待過三年,在江州也待了大半年了。我了解這些工人。他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被拋棄。你給他們活干,他們把你當恩人;你把他們推開,他們跟你拼命。”
王建軍沒說話。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喝了一口。
“高市長,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你要知道,當市長不能只考慮一個廠、兩千個人。你要考慮整個江州幾百萬人的發展。東區那塊地荒了五年了,周邊的老百姓天天罵娘,說市里不作為。現在好不容易有開發商愿意投錢,你擋著不讓干,老百姓會怎么想?”
“王書記,我沒有擋著不讓干。我只是要求在干之前,先把人的問題解決好。兩千多個工人,就是兩千多個家庭。他們安頓好了,項目隨便干。安頓不好,項目干起來也是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