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峰語塞，半晌說不出來話。
史江偉終于開口：“我支持李主任的建議。政府這邊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材料給什么材料，需要什么人調什么人。征地款這件事，必須有個徹底的說法?！?/p>
他看向陳東明：“陳書記，我不是非要跟誰過不去。但今天我們如果就這么把人送醫院、把輿情壓下去、然后繼續‘慢慢商議’，明天躺在這里的就不止一個老孫頭了?！?/p>
陳東明沉默了很久。
周圍的人群還在圍觀，手機還在錄像。
他知道，剛才所有的對話，可能已經被傳到網上了。壓是壓不住的，刪也是刪不完的。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李主任，你那個特定問題調查，要走什么程序？”
李默說：“市人常審議通過，即可成立調查委員會。我建議，我們牽頭，政府配合，紀委同步介入。三方聯動，既查錢，也查人?！?/p>
陳東明看著他，又看看史江偉，再看看梁紅。
梁紅終于開口：“紀委這邊，隨時可以提供支持?！?/p>
陳東明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前，他說了一句：“李主任，報告盡快報上來?！?/p>
車走了。
劉建國和張海峰對視一眼，也各自上了車。
現場只剩下史江偉、李默和梁紅。
人群還在圍觀，但議論的方向變了。有人在說“市人常要調查了”，有人在說“這下有戲了”。
史江偉走到李默身邊，聲音很低：“你這一步，走得夠大的。”
李默看著人群：“不是我走得大，是他們逼得緊。”
梁紅也走過來，站在李默另一側。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市政府大樓那扇扇緊閉的窗戶。
太陽升高了，霧散了。
初春的陽光照在政府門前的水泥地上，照著那塊被遺落的木牌——老孫頭暈倒時扔下的，上面那兩行字被陽光照得發白：
“還我土地活命錢，拖欠三年無人管”
小劉走過來，彎腰撿起那塊木牌。
“李主任，這個……”
李默接過來，看了看，遞給他：“收好。等事情查清楚了，還給老孫頭?！?/p>
遠處，救護車離去的方向，隱約傳來警笛聲。
松山的破局，就在這個初春的上午，拉開了真正的序幕。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市人常的緊急會議，定在下午三點。
通知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消息已經傳遍了松山官場。
市委那邊有人打電話來問“什么議題”，市人常辦公室按照李默交代的，只回答“按程序召開，議題會上公布”。
三點差五分，橢圓會議桌前的人陸續到齊。
郭達康來得最早，保溫杯里泡了濃茶，坐在慣常的位置上，臉色凝重。
隨后，肖建國進門時朝李默點了點頭。
朱為民和楊雪一前一后進來，落座時交換了一個眼神，什么都沒說。
三點整，李默宣布開會。
“今天緊急召集主任會議，只有一個議題?！?/p>
他環視眾人，聲音平穩，“關于啟動經開區土地閑置及征地款拖欠問題特定調查程序的議案?！?/p>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郭達康的手一抖，保溫杯蓋磕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主任?！?/p>
他放下杯子，聲音有些急促，“這個事……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李默看著他：“郭主任有什么想法，盡管說?！?/p>
郭達康深吸一口氣，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特定問題調查，是人大監督的‘硬手段’。松山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啟動過。為什么？因為這東西一旦動起來，就意味著要直面核心利益，要觸動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陳書記那邊怎么想？劉建國那邊怎么想？還有張海峰……”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李主任，我不是膽小，是替您考慮。您剛來半年，根基還沒穩，貿然動這個，得罪的人太多了。萬一……”
“萬一什么？”
“萬一查不下去，萬一被人反咬一口，您的處境會很被動?！?/p>
郭達康語氣懇切，“我的建議是，先由政府牽頭調查，我們人大在后面監督、推動。這樣既能把問題往前推，又不至于直接站到風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李主任。”
朱為民跟著開口：“郭主任的顧慮有道理。經開區的問題牽扯面太廣，僵尸企業背后都是人，礦區那邊又涉及那么多老百姓，一個處理不好，容易引發新的不穩定因素。是不是再等等？等輿情冷一冷，從長計議。”
楊雪也點頭：“我也擔心調查難度太大。光那些企業檔案，有些是七八年前的，能不能找全都不好說。萬一查了半天，查不出個所以然，反而給人留下話柄?！?/p>
三位副主任，三種顧慮，指向同一個結論：暫緩，別動。
李默沒有立即回應。他看向肖建國。
肖建國一直沒說話，手里轉著一支筆。
見李默目光投來，他把筆放下，開口時聲音很沉：“我不同意暫緩?！?/p>
郭達康皺眉：“建國……”
“郭主任，您讓我把話說完?！?/p>
肖建國難得打斷他一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我在法院系統干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因為‘暫緩’而不了了之的事。征地款拖了三年，老百姓告了三年，哪個部門‘暫緩’過？經開區那些僵尸企業占著地不生產，管委會‘研究’了多少次，研究出什么結果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我們的職責是什么？是監督。監督什么？監督那些該辦不辦的事、該查不查的人?，F在老孫頭躺在醫院里，網上輿論還沒平息，老百姓盯著我們，問人大在干什么。我們坐在這里說‘再等等’——等什么？等輿論過去？等老孫頭出院？還是等那些賬本自已燒掉？”
朱為民臉色有些難看：“建國，你這話……”
“我這話不好聽，但我說的是實話。”
肖建國回到座位，“李主任，我支持啟動特調。不是支持您個人，而是支持市人常該干的事。您需要多少人、多少資源，我全力配合。”
會議室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