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充滿了驚心動魄張力的照片，楚風(fēng)云只看了一眼，就平靜地鎖上了手機屏幕。
次日清晨，一支由市府辦、安監(jiān)、財政等部門人員組成的臨時工作組，跟著楚風(fēng)云的車，浩浩蕩蕩地駛向城西。
鐵原鋼鐵集團。
當(dāng)車隊穿過那扇銹跡斑斑、油漆剝落的鋼鐵大門時，周小川感覺自已像是駛?cè)肓艘蛔I(yè)時代的巨型墳場。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與塵土混合的冰冷氣息。道路兩旁，曾經(jīng)吞吐著鐵水與烈焰的巨型高爐，此刻如同死去巨獸的骨骸，沉默地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爐壁上滿是凝固的黑色淚痕。腳下的鐵軌早已銹蝕，雜草從枕木的縫隙里頑強地鉆出來。
這里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頭發(fā)慌。
廠長劉勝利帶著一眾鋼廠的中層管理干部，早早等在了辦公樓前。
“楚市長，您可算來了！”
劉勝利一見楚風(fēng)云下車，立刻滿臉“激動”地迎了上來，熱情地握住楚風(fēng)云的手，用力搖晃著。他身后那群人也紛紛點頭哈腰，臉上堆砌著標準化的笑容。
“市長，您是不知道啊，我們鋼廠現(xiàn)在真是舉步維艱！”劉勝利痛心疾首地領(lǐng)著眾人往里走，邊走邊訴苦，“不是我們不努力，實在是市場不景氣，技術(shù)又落后，產(chǎn)品根本沒有競爭力。可這廠子一停，背后就是三萬多職工，十幾萬張嘴等著吃飯啊！我們這心里，比火烤的還難受！”
他言辭懇切，說到動情處，還用力捶了捶自已的胸口，仿佛真是憂心如焚。
跟在后面的幾個部門負責(zé)人聽得連連點頭，面露同情。
楚風(fēng)云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表演，只是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死氣沉沉的一切。
“劉廠長。”他突然開口，打斷了劉勝利的滔滔不絕。
“哎，市長您說！”
“我不是來聽報告的。”楚風(fēng)云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著他，“我是來看問題的。問題看完了，就該解決問題。”
劉勝利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是是是，市長說的是。我們這就去車間，您請看，這邊是我們廠目前唯一還能勉強維持運轉(zhuǎn)的3號生產(chǎn)線。”
他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異樣，立刻側(cè)身引路。
一行人走進巨大的生產(chǎn)車間。
這里比外面更顯空曠破敗，大部分設(shè)備都蒙著厚厚的灰塵。只有遠處一條生產(chǎn)線上，有幾個工人在有氣無力地忙碌著，機器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市長您看，這就是我們最后的家底了。”劉勝利指著那條生產(chǎn)線，一臉的無奈。
楚風(fēng)云正要上前細看，頭頂上方，一臺懸掛在軌道上的巨型天車，突然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嘎吱”怪響！
周小川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識抬頭看去。
只見那臺正在“檢修”的天車上，一個足有小汽車輪胎那么大的鋼制卡鉗，毫無征兆地脫落，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直地朝著楚風(fēng)云的頭頂砸了下來！
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市長，小心！”
周小川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來不及多想，身體憑著本能，猛地撲了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將楚風(fēng)云狠狠推向一旁。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巨大的卡鉗幾乎是擦著楚風(fēng)云的后背砸下，重重地撞擊在水泥地面上。地面瞬間龜裂，被砸出一個猙獰的深坑，碎石和煙塵四下飛濺。
整個車間的人都嚇傻了，死一般地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深坑和旁邊面色慘白的周小川身上。
“哎呀！意外！純屬意外！”劉勝利是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的，他臉色煞白，沖過來大聲嚷嚷，“楚市長，您沒事吧？這……這幫檢修的工人太不小心了！我馬上處分他們！馬上！”
他的聲音里帶著驚慌，但那份驚慌里，卻藏著一絲如釋重負。
楚風(fēng)云被周小川推得踉蹌了幾步，站穩(wěn)了身子。他沒有去看那個可怕的深坑，也沒有理會大呼小叫的劉勝利。
他只是平靜地伸出手，撣了撣周小川肩膀上沾染的灰塵，然后才轉(zhuǎn)過頭，冷冷地看著劉勝利。
“看來鋼廠的安全問題，比財務(wù)問題更嚴重。”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精準地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臟上。
“從現(xiàn)在起，所有車間立刻封鎖。周小川，馬上通知市安監(jiān)局，派最專業(yè)的隊伍過來，對全廠進行一次徹底的、拉網(wǎng)式的安全隱患排查。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劉勝利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本想用這個“意外”給新來的市長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鋼廠這潭水有多深，多危險，讓他知難而退。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非但沒被嚇住，反而借題發(fā)揮，一句話就奪走了他對整個廠區(qū)的控制權(quán)！
……
與此同時。
鋼廠西區(qū)，那片最破敗、最混亂的家屬樓里。
劉小二(老K安排的人)換上了一身滿是油污的藍色工裝，手里拎著一瓶二鍋頭，還有半斤剛炒好的花生米，一屁股坐在了一個正在曬太陽的老頭旁邊。
“師傅，借個火。”他遞過去一根煙。
那被稱為老李的退休老工人，瞇著眼打量了他一下，從口袋里摸出個火柴盒，劃著了火。
“新來的？”老李吸了口煙，吐出的煙圈都帶著一股子頹唐。
“是啊，活不下去了，聽說鋼廠這邊能找點零活干，就過來混口飯吃。”劉小二擰開酒瓶，給自已灌了一口，又遞過去，“喝點？”
老李沒拒絕，也灌了一大口，被嗆得直咳嗽。
“混飯吃？”他嘿嘿冷笑起來，指了指遠處那死寂的廠區(qū)，“這地方，鬼都混不飽！”
……
“新市長視察鋼廠，險些被砸身亡！”
“重大安全事故！鐵原鋼廠改制工作首日蒙上陰影！”
消息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鐵原市。錢文博得到消息后，立刻指示相熟的媒體，添油加醋地大肆渲染，試圖把“出師不利”、“能力堪憂”的標簽，第一時間貼在楚風(fēng)云的身上。
副市長辦公室。
楚風(fēng)云回到辦公室，連口水都沒喝。
周小川站在一旁，后背的冷汗還沒干透，心臟仍在狂跳。
“市長，這明顯是沖您來的！劉勝利那幫人……”
楚風(fēng)云抬手，打斷了他。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安監(jiān)局局長親自打來的。
幾分鐘后，一份緊急傳真過來的初步勘驗報告，擺在了楚風(fēng)云的桌上。
報告的結(jié)論很短，但每個字都透著殺機。
“……經(jīng)現(xiàn)場初步勘查，天車制動系統(tǒng)連接插銷有明顯的人為撬動和破壞痕跡。”
周小川看到這行字，氣得渾身發(fā)抖。
楚風(fēng)云卻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份報告，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shù)品。
“魚不大，但咬鉤了。”
他對周小川說：“通知劉勝利，還有鋼廠所有中層以上干部，明天上午九點，在鋼廠大禮堂，召開全體職工大會。”
周小川一愣：“開會？”
“對。”楚風(fēng)云的眼中閃過一道鋒芒，“我來親自宣布，我的‘改革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