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
省政府內部食堂,二樓三號包間。
接風宴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
按嶺江官場的慣例,新任常務副省長到任,怎么也得去省委定點招待所擺一桌。最起碼也得是規格最高的天字號包廂。
但楚風云直接把地點定在了機關食堂。
包間里沒有象征團圓和氣的圓桌。
只有一張冷硬的長條形餐桌。
圓桌聚攏的是人脈與人情,長桌切割的是私交與余地。
楚風云端坐在長桌主位。
陳宇坐在他左側,省府秘書長周小川坐在右側。
這是以左為尊。
長桌最末端,財政廳長劉明遠和發改委主任王度飛硬著頭皮坐著。
兩人相距楚風云,足足有兩米遠。
這兩米,就是難以逾越的權力天塹。
兩人脊背僵直。
西裝外套的扣子嚴嚴實實,連碰都不敢碰。
桌上沒有茅臺,沒有五糧液。
只有四盤清炒的家常菜,幾杯溫熱的白開水。
“吃吧。”
楚風云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白菜放進自已碗里。
這叫主位先動,一把手不動筷子,下面的人連碗邊都絕對不能碰。
劉明遠緊繃的肩膀猛地一松。
他趕忙端起碗,飛快地扒了一大口白米飯。
沒有菜。
純干咽。
飯粒干澀刺喉,噎得他眼角直抽搐。
“劉廳長。”
陳宇突然發問。
他放下筷子,目光直逼長桌末端。
“財政廳目前的賬面上,還有多大的窟窿?”
劉明遠后背猛地一僵。
他趕緊放下碗筷。
嘴里的米飯還沒嚼碎,硬生生咽了下去,憋得滿臉通紅。
回答領導問話時,下屬嘴里絕不能有咀嚼動作。
“回……回陳省長。”
劉明遠微微弓起上半身。
“目前省級統籌賬面,還有三十八個億的短收。”
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還不算各市縣拖欠的職工工資。”
劉明遠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手指死死摳著褲縫。
“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舊賬。”
這是官場最常見的丟卒保車。
他急于把所有的爛窟窿,全推給已經被留置的前任常務副省長李達海。
“那是以前的賬沒錯。”
陳宇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白開水。
“但賬本現在歸你管。”
陳宇將水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砰。”
一聲悶響,震得劉明遠雙肩一哆嗦。
“下午三點,財政廳和發改委近三年的所有大額支付底稿,全送到我辦公室。”
陳宇聲音不高,卻透著極重的殺機。
“李達海留下的賬,不能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平了。”
劉明遠面無血色。
他兩只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西裝布料。
這是要直接掀桌子查老底。
一旁的王度飛更是手腕一抖。
手里的紅木筷子險些滾落。
他扶著發改委主任的位子,替本土派干過的臟活兒太多了。
有一項逃避大額資金監管的慣用伎倆,叫“化整為零”。
李達海為了避開省府常務會的集中審核,授意他把千萬級別以上的項目全拆成了百萬級的小包。
這種爛賬,根本經不起翻底稿。
只要一對比日期和資金流向,利益輸送的鏈條就會徹底大白于天下。
“慢慢吃。”
楚風云放下筷子。
他抽出一張白色的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隨后將紙巾揉成一團,隨意丟在桌面上。
“飯要一口一口吃,賬,也要一筆一筆算。”
這話,沒人敢接。
包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看似在說吃飯的規矩,實則刀刀見血。
直接在本土派殘余干將的心理防線上,活生生劈開了一條裂縫。
……
下午兩點。
省長辦公室里,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紅木地板上投下冷硬的光斑。
楚風云站在戰略白板前,手里捏著一支黑色馬克筆。
陳宇坐在真皮沙發上,脊背依舊挺拔。
“李達海雖然進去了。”
陳宇直奔主題,沒有任何官場客套。
“但他埋在財政和發改系統的雷沒排干凈。剛才王度飛的反應您也看到了,他坐不住了。”
陳宇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手指在上面重重敲了兩下。
“只要卡死底稿核對,這些爛賬一個都跑不掉。”
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外響起。
方浩推門走入辦公室。
他反手將厚重的實木門死死反鎖。
幾步跨到辦公桌前,雙手遞上一部紅燈狂閃的特級保密終端。
“省長,王立峰書記的電話。”
楚風云接過終端,按下加密接聽鍵。
“立峰同志,華都專案組那邊有消息了?”
電話那頭,傳來王立峰極度壓抑卻透著亢奮的沙啞嗓音。
“楚省長,中紀委第五監督檢查室剛發來通報!”
“劉文華昨晚沒熬住,中紀委的連夜突審徹底敲碎了他的防線。”
王立峰的聲音透出一絲罕見的鋒芒。
“他交代出了一條政法系統人事暗箱鏈條。”
“因為這批人屬于省管干部,中紀委已經按程序將核查權限和具體的涉案名單火速移交給了我們省紀委。”
“全省十三個地市的公安局常務及業務副局長里面……”
王立峰停頓了一秒,咬緊后槽牙。
“有整整八個,是李達海繞開組織程序,點名要求劉文華強行提拔的!”
楚風云眼底的寒芒驟然暴漲。
“咔嚓。”
他手里那支黑色馬克筆的塑料筆帽,被兩根手指硬生生捏裂。
八個地級市的實權公安副局長!
這是一張何等嚴密的基層武裝保護網。
難怪趙剛敢明目張膽地糾集社會人員搞暗面打擊。
嶺江省底下的執法隊伍,早就被本土派滲成了漏網的篩子。
“好一招暗度陳倉。”
楚風云嘴角勾起一抹冷厲。
“方浩,李剛什么時候到?”
方浩對核心行程了如指掌。
“省長,李剛同志下午三點的飛機,準時落地嶺江國際機場。”
楚風云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
目光死死釘在那張全省行政區劃地圖上。
一個天衣無縫的連環殺局,瞬間在腦海中閉環。
這場會議,即將變成一臺精密咬合的政治絞肉機。
“這群帶槍的腐敗分子,絕不能放在下面抓。”
楚風云聲線極低。
“在他們的地盤動用強制手段,極易引起基層政法系統的防備甚至反彈。”
對付這種人,必須拔樹尋根。
“用合規的陽謀,把他們集中裝進籠子里。”
楚風云按下內線電話。
“小川,馬上過來。”
兩分鐘后,省府秘書長周小川推門而入。
楚風云指了指陳宇,下達指令。
“小川。你以陳宇同志摸底全省治安的名義,立刻由省府辦公廳牽頭,簽發一份加急紅頭通知。”
“下午四點整,召開全省社會治安與突發事件處置閉門調度會。”
楚風云屈起食指,重重敲擊桌面。
“要求全省十三個地市的公安局長、常務副局長必須親自參會。”
“不準請假,不準代會。”
陳宇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亮色。
“以開會為名,把他們從老巢里拔出來,全部集中到省府?”
“對。”
楚風云眼神極冷。
“只要進了省府大院,就由不得他們翻天。”
他轉頭看向方浩。
“方浩,去通知王立峰書記。”
“下午四點前,讓省紀委的重案專案組全部換上便裝。”
“提前進駐一號會議室隔壁的貴賓休息室待命。”
楚風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濃茶,一口飲盡。
苦澀的茶水在舌尖炸開。
“等李剛三點落地,直接派省委專車接進來。”
“他的公安部任命文件已經在公文包里了,只要他踏進省府大門,他就是代廳長。”
楚風云放下茶杯,語氣中透出絕對的掌控力。
“下午四點,會議室的門一鎖。”
“讓李剛和王立峰拿著涉案名單,挨個點名。”
“當場拔出這些爛蘿卜!”
這就叫關門打狗,精準爆破。
用一紙常規會議通知,直接褫奪對手的武裝反抗環境。
兵不血刃,一劍封喉。
周小川立刻領命。
“我這就去走機要通道,下發正式的紅頭文件。”
行政中樞由陳宇全盤統籌,政法系統由李剛重拳清洗。
發文落地交由周小川辦理。但這,僅僅是程序閉環的第一步。
下午兩點二十分。
省府大院,秘書一處。
方浩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擺著一本通訊錄。
對于這種隨時可能走漏風聲的抓捕型緊急會議,光靠機要室下發紅頭文件是遠遠不夠的。
文件流轉有時間差。
敏感分子極易以“人在外面查案”、“沒看到傳真”為由金蟬脫殼。
周小川的機要發文,賦予的是程序的絕對合法性。
而方浩此時要執行的,是作為省長貼身秘書的“電話白刃戰”。
用點對點的政治高壓,鎖死任何缺席的借口。
雙管齊下,絕不留一絲余地。
他拿起紅色保密座機,撥通了豐饒市公安局的內線。
“我是省府辦公廳秘書一處方浩。”
“關于下午四點全省治安調度閉門會的加急紅頭文件,機要室十分鐘前已經發往市局。”
方浩語速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對下施壓不能急,急了會打草驚蛇。
更不能緩,緩了沒有威懾力。
必須透出一種日常且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
電話那頭,傳來豐饒市局常務副局長略顯遲疑的聲音。
“方處長,文件市局機要室剛收到。可是市里這邊下午正有個掃黃部署會,您看我讓政治部的老張代我跑一趟行不行……”
“我只負責傳達省領導指令。”
方浩直接冷聲打斷。
“陳宇常務副省長點名,要求一把手和常務副局長必須按時到場。”
方浩的聲音像毫無感情的復讀機,卻充滿泰山壓頂的壓迫感。
這就是借力打力。搬出剛空降的常務副省長,用未知的新官怒火去壓制地方的地頭蛇。
“不準請假,不準代會。”
“遲到者按嚴重違紀處理,收到請確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后傳出極其勉強的答復。
“豐饒市局收到,準時參會。”
方浩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
他在名單“豐饒市”后面,重重畫了一個紅色的對號。
同樣的話術,配合機要文件的底氣。
他重復了十三遍。
十三張催命符,精準發放到位。
下午三點十五分。
嶺江國際機場VIP通道。
一名身材高大、目光冷硬如鐵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
他穿著黑色沖鋒衣,腳蹬戰術皮鞋。
這正是剛從東部省空降的李剛。
楚風云一手提拔的鐵血悍將。
一輛掛著省委小號牌的黑色奧迪A6已經在路邊等候。
車門拉開。
李剛沒有半句廢話,直接鉆進后座。
“去省府大院,開快點。”
下午三點五十分。
省府一號會議室外。
走廊里站滿了穿著高級警服的警官。
全省十三個地市的公安系統一、二把手,全員到齊。
有幾個人聚在一起,壓低聲音嘀咕。
“陳副省長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火燒得夠急的。我那頭還在帶隊布控,直接被喊停了。”
豐饒市局常務副局長站在窗邊,沒接茬。
他本能地停下腳步,瞳孔微縮。
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褲兜里的車鑰匙,緊緊攥住。
作為李達海強行提拔起來的暗樁,他的政治嗅覺比一般人更敏銳。
平日里來省府開會,門口早就擺滿了礦泉水,會務組的人也會笑臉相迎。
但今天,沒有水,沒有寒暄。
會務細節透著詭異。
只有兩名面孔極其陌生的黑衣安保,面無表情地守在雙開大門兩側。
走廊里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進去吧。”
人群中有人催促了一聲。
眾人陸續走入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上,連最基本的席卡都沒有擺放。
一切都透著一種肅殺之氣。
眾人各自找位置坐下,竊竊私語聲逐漸平息。
下午四點整。
走廊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楚風云走在正中間。
陳宇在左,李剛在右。
三人直接跨入門檻。
會議室的雙開實木大門,在他們身后被兩名安保人員重重合攏。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落鎖聲。
瞬間敲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楚風云徑直走到主席臺正中央的位置。
他沒有落座。
而是雙手按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全場。
原本微小的雜音瞬間歸零。
所有公安局長的呼吸停滯,后背不由自主地繃緊。
“同志們。在開會之前。”
楚風云向旁邊讓出半個身位,露出了面容冷峻的李剛。
“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志。”
楚風云拿起桌上的一份紅頭文件,當眾展開。
“經中組部及公安部批準。”
“李剛同志,即日起擔任嶺江省公安廳黨組書記、代廳長!前任廳長另有任用。”
全場震怖。
在這個極其敏感的洗牌節點,省公安廳一把手竟然毫無征兆地換了。
這意味著本土派對公安系統的最后控制權,被一錘砸成了齏粉。
還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
會議室左側的休息室暗門,被猛然推開。
省紀委書記王立峰端著軍綠色保溫杯,大步跨出。
他的身后,三十名眼神冰冷、腰間別著手銬的紀委便衣魚貫而入。
死亡般的壓迫感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徹底斷絕了任何反抗的念頭。
豐饒市局常務副局長雙腿一軟。
直接癱靠在皮椅背上,面如死灰。
“李剛同志。”
楚風云轉過頭,語氣冷入骨髓。
“你的任命文件已經宣讀完畢。”
“現在,開始執行你在嶺江省政法系統的第一項公務。”
楚風云目光如刀,死死鎖定下方那幾個面無人色的暗樁。
他冷酷地下達了絕殺指令。
“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