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二號辦公樓,西側最頂層的拐角。
冷風順著走廊那扇關不嚴的木窗戶直往里灌。
這里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廢舊資料室。
李文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高領毛衣。
鼻梁上架著一幅用醫用膠布纏過腿的黑框眼鏡。
他正低著頭,在一堆落滿灰塵的歷年統計年鑒里翻找著數據。
五年了。
自從他拒絕寫有水分的的匯報材料后。
他就被徹底按死在這條冷板凳上。
名義上是政研室主任,正廳級大筆桿子。
實際上,連省委常委會的會議紀要,都輪不到他來潤色。
門被敲響了。
只有兩聲,輕重適宜。
方浩推開虛掩的房門。
他沒有站在門口喊,而是快步走到李文博的書桌前。
微微欠身。
“李主任,楚省長請您過去一趟。”
李文博翻書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隔著鏡片冷冷地打量著這位省府大院的紅人。
“找我起草報告?”
李文博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我這支筆,寫不來穩中向好,更不會寫碩果累累。”
“要是楚省長需要面子工程,去發改委借幾個人更合適。”
方浩沒有反駁。
面對懷才不遇的清流,永遠不要用官腔去壓。
姿態放得越低,越能顯出主官的誠意與胸懷。
方浩雙手交疊在身前,神色鄭重。
“楚省長說了,如果連您都不敢寫嶺江的真話。”
“那這屆省政府的報告,就不出了。”
李文博的瞳孔猛地一縮。
十五分鐘后。
李文博站在了省長辦公室的門前。
門沒關死,留著一道巴掌寬的縫隙。
他推門而入。
楚風云沒有坐在那張代表著絕對權力的紅木大班椅上。
他站在寬大的白板前。
手里拿著紅藍兩色的馬克筆。
白板上密密麻麻畫滿了全省產業承接的資金流向圖。
聽見腳步聲,楚風云轉過身。
“文博同志,過來坐。”
沒有客套的寒暄。
沒有居高臨下的賜座。
楚風云直接走到玻璃茶幾旁,把一沓極厚的文件推到主客位前。
李文博走過去,沒有坐。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沓文件。
封面上沒有任何紅頭標識。
全是冷冰冰的表格、折線圖和穿透審計底稿。
“鄭建設牽頭的起草組,給我弄了一份初稿。”
楚風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水。
“里面把明年的基建投資比重,拉高到了百分之四十五。”
“還要從農業和高新產業的預算里,切走六十個億去填補‘金玉滿堂’那種爛尾樓的資金黑洞。”
楚風云放下水杯。
目光極冷。
“他們想拿省人代會當過墻梯,用合法的程序,把全省經濟綁死在房地產的絞刑架上。”
李文博眼角的肌肉重重一跳。
作為全省最懂經濟的筆桿子,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套模型底層的吸血邏輯。
一旦讓這套摻了毒的指標在大會上落錘。
新政府的產業轉型,就會被徹底卡死在資金荒的絞肉機里!
這是拿合法的紅頭文件,明目張膽地給本土派的爛賬兜底!
“那楚省長找我來,是想讓我幫您修修改改?”
李文博語氣依舊帶著刺。
“幫您把這百分之四十五,抹平成百分之四十,大家和光同塵?”
楚風云看著他。
深邃的目光猶如實質的利刃。
“我找你來。”
“是要你把他們搭的那個爛草棚,徹底推平!”
楚風云修長的手指,重重點在那沓文件上。
“這上面,是光伏農業的三期測算模型。”
“是江南省高新產業承接的落地預算。”
“還有全省十三個地市,縣域經濟重組的絕密數據底座!”
楚風云身體前傾,雙手壓著茶幾邊緣。
極具穿透力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李文博。
“文博同志,你是嶺江最懂宏觀經濟的人。”
“這份文件,不是給上面看的面子工程。”
“它將決定嶺江未來五年的發展方向!”
李文博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他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最上面的一份數據表格時,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一把抓起文件,翻到第三頁的“底層資產穿透測算”。
熟悉的運算邏輯。
熟悉的產業破局痛點。
甚至連預警基建債務違約的時間節點,都精準到了月份!
李文博猛地抬起頭,鏡片后的雙眼瞬間充血。
“這是……”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三年前。”
楚風云語氣沉靜。
“你交給省委辦公廳的那份《嶺江經濟沉疴診斷書》。”
“趙天明批了‘危言聳聽,不切實際’八個字。”
楚風云拉開茶幾下層的抽屜。
拿出了一本邊緣已經翻得起毛的藍皮舊冊子。
那是李文博親筆手寫的原稿復印件!
冊子的每一頁空白處,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楚風云用紅筆批注的執行路徑!
“我聽聞你的事后,就從保密室把這份東西提了出來。”
楚風云將那本冊子,鄭重地遞到李文博面前。
“三年前,你看出了病。”
“今天,我帶著藥,帶著手術刀。”
“我需要全省第一筆桿子,把這套手術方案,變成人代會上字字千鈞的政府工作報告!”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窗外的大雪撲簌簌地砸在玻璃上。
李文博死死盯著那本布滿紅字的舊冊子。
五年了。
他在那個連暖氣都不熱的資料室里,咽了多少明嘲暗諷。
本土派罵他是不知好歹的死腦筋。
中立派笑他是認不清現實的書呆子。
他以為自已這輩子,就要在一堆廢紙里爛掉了。
李文博緩緩伸出雙手。
接過了那本冊子。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藍色的封皮上。
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漬。
“楚省長。”
李文博猛地退后半步。
佝僂了五年的脊背,在這一刻挺直如槍!
“您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寫真話有用的人!”
知識分子的骨氣,比任何政法系統的刀槍都要硬。
只要你給他一個重塑乾坤的機會。
他敢提著筆,去單挑千軍萬馬!
李文博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摞絕密數據。
“離人代會還有半個月。”
“五天。”
李文博咬著牙,眼底燃燒著瘋狂的烈焰。
“給我五天時間。”
“我一定把這份刮骨療毒的報告,一字不差地放在您的案頭!”
“如果里面的數據推演有一處破綻,我李文博提頭來見!”
楚風云微微頷首。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去省政府招待所,方浩已經給你安排了套房。”
“這五天,切斷一切對外聯系。”
李文博沒有廢話。
抱著那摞沉重的文件,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拉開那扇厚重隔音門的時候,冷風倒灌。
他花白的頭發被吹得凌亂,步履卻踏碎了走廊的死寂。
文人的反擊,開始了。
楚風云走回大班臺后。
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晚上九點十五分。
方浩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
手里端著一杯新換的明前龍井。
把茶杯穩穩放在紅木桌面上。
“老板,徐建業廳長到了。”
楚風云端起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讓他進來。”
不到半分鐘。
審計廳長徐建業快步走進辦公室。
他穿著一件極為普通的黑色羽絨服。
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手里提著一個極其厚重的黑色防爆拉桿箱。
“省長。”
徐建業沒有廢話,直接將拉桿箱平放在地毯上。
輸入八位極長的密碼。
“咔噠”一聲。
防爆鎖應聲彈開。
徐建業掀開蓋子。
里面全是密封在透明物證袋里的紅色優盤和手寫賬本!
“這是全省十三家省屬城投公司,過去五年的發債底賬。”
徐建業的聲音極度壓抑,透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他們通過錢廣進的城投集團,把上千億的基建債務,全部做了表外循環!”
楚風云目光如電。
瞬間鎖定了最上面那個標注著“青陽城投”的紅色賬本。
人代會上的報告交鋒,只是明面上的火力壓制。
想要徹底掀翻本土利益集團的桌子。
就必須掐斷他們最后、也是最龐大的資金血脈。
城投黑洞。
這顆隨時可能引爆全省經濟核爆的雷。
終于被送到了楚風云的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