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兒子出生那天。他在省城,在產房外面等著,聽見里面傳來一聲哭,聲音很大,很亮,像一臺新機器第一次啟動。護士抱出來給他看,一張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哭得撕心裂肺。他伸手摸了摸那張臉,皮膚嫩得像豆腐,手指碰上去就彈開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里,他在江州待了兩年,在省經委待了三年。在省經委那三年,他每周還能回去一趟。到了江州,一個月都回不了一趟。有時候忙起來,兩個月都回不去。兒子在電話里叫爸爸,聲音越來越陌生。上次回去,兒子躲在林靜身后,不肯叫他。林靜說,叫爸爸。兒子低著頭,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叫了一聲“爸爸”,像在叫一個陌生人。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后面,坐下。他把那份土地變性的材料翻開,看了一會兒,又合上。腦子里全是林靜的聲音——“你再不看,他就長大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林靜的號碼。
“林靜,這個周末我回去。”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周五晚上回去,周日下午回來。”
“好。我告訴高遠。”
掛了電話,高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桌上的文件還堆著,土地變性的、專項資金的、文創園規劃的,每一份都要看,每一份都要簽。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下午三點。還有兩個小時下班。他拿起筆,翻開那份土地變性的材料,繼續看。
周五下午,高陽坐大巴回了省城。
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車站打了個車,報了家里的地址。出租車司機是個話多的,問他從哪兒來,他說江州。司機說,江州啊,那邊空氣不好,霧霾重。高陽說,還行,比前幾年好多了。司機又說,你在江州做什么工作?高陽說,當公務員。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說,公務員好啊,穩定。高陽笑了笑,沒接話。
車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高陽付了錢,下了車。小區是省出版局的家屬院,林靜分的房子,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凈。他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在冬天的夜里顯得格外亮。
他上了樓,敲了敲門。門開了,林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家居的毛衣,頭發隨便扎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回來了?”
“回來了。”
他換了鞋,走進屋。兒子高遠正坐在地板上搭積木,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歪歪扭扭的,隨時要倒。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高陽,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來,跑到林靜身后,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高陽。
“高遠,爸爸回來了。”林靜蹲下來,拉著他的手,“叫爸爸。”
高遠低著頭,不說話。
高陽蹲下來,跟他平視。“高遠,爸爸回來了。你看,爸爸給你帶了什么?”他從包里掏出一個盒子,是在江州買的,一套工具模型——扳手、螺絲刀、錘子,塑料的,顏色很鮮艷。
高遠的眼睛亮了。他從林靜身后走出來,接過盒子,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什么?”
“工具。你不是喜歡擰螺絲嗎?這套工具給你,你可以擰著玩。”
高遠把盒子抱在懷里,跑回積木旁邊,坐下來,開始拆盒子。林靜看了高陽一眼,沒說什么,轉身進了廚房。
高陽跟著進了廚房。“我幫你。”
“不用。你陪高遠玩。他等了你一個晚上了。”
高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林靜的背影。她瘦了。以前穿這件毛衣的時候,肩膀那里是撐起來的,現在松了,掛在那兒,像衣服穿錯了人。
“林靜,你瘦了。”
“沒瘦。是這件毛衣洗多了,松了。”
高陽沒說話。他知道她在撒謊。
吃飯的時候,高遠坐在高陽旁邊,一邊吃一邊擺弄那套工具模型。他把一個螺絲擰進去,又擰出來,再擰進去,再擰出來,樂此不疲。林靜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他看都不看,推開。
“高遠,吃青菜。”林靜說。
“不吃。”
“不吃長不高。”
“我不怕。”
高陽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已碗里,吃了。他看著高遠。“高遠,你知道爸爸在江州做什么嗎?”
高遠抬起頭,看著他。“不知道。”
“爸爸在修一個大機器。那個機器很大很大,比你還高,比爸爸還高。修機器要用工具,扳手、螺絲刀、錘子,就是你手里的那些。修好了,機器就能轉了,嗡嗡嗡的,像心跳。”
高遠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下次爸爸帶你去看看。”
林靜抬起頭,看了高陽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算賬,算這筆賬到底劃不劃算。
“江州那么遠,帶他去干什么?”林靜說。
“不遠。大巴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還不遠?你一個人去就算了,別帶孩子折騰。”
高陽沒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晚上,高遠睡著了。高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林靜坐在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一個電視劇,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兇,但聽不清在吵什么。
林靜先開口了。
“你那個文創園,批下來了?”
“批下來了。省級的,還推薦申報國家級。”
“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高陽沉默了一下。“可能會更忙一陣子。等文創園建起來了,就好了。”
林靜轉過頭,看著他。“你每次都這么說。機械廠救活了就好了,東區項目落地了就好了,文創園批下來了就好了。一件事好了,下一件事又來了。你什么時候能好完?”
高陽沒說話。
“我不是不支持你。我是想讓你知道,你還有個家,還有個兒子。高遠五歲了,你陪過他幾天?你記得他什么時候會坐的,什么時候會爬的,什么時候會走的?你記得他說的第一個詞是什么嗎?”
高陽低著頭,不說話。
“他說的第一個詞是‘媽’。不是‘爸’。因為他沒見過你,他不知道什么叫‘爸’。”
客廳里安靜了。電視里的吵架聲突然變得很大,林靜拿起遙控器,關了。
“高陽,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在做大事。你做那些事,幫了很多人,保住了很多人的飯碗。我為你驕傲。真的。但我也想讓你知道,你也有自已的家。你也有老婆,有兒子。他們也想要你陪。”
高陽抬起頭,看著林靜。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結婚六年,高陽只見過她哭過一次——高遠出生那天,她從產房被推出來,看見他,眼淚就下來了。他問她是不是疼,她搖頭,說不是,是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