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自已胸前的黨徽，胸膛劇烈起伏。
沈清婉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燃燒的憤怒和近乎天真的理想主義光芒。她的眼神深邃，沒有責備，反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掠過。
“高陽，”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我是縣委書記，但我沒有權力直接撤掉一個縣長。”
高陽的滿腔怒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猛地一滯。
“撤掉鄧啟銘的縣長職務，”
沈清婉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拂過桌面，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
“需要縣人大常委會履行法定程序，罷免或者接受他的辭職。而這，需要確鑿的證據，充分的理由，以及…常委會成員的表決。”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鎖定高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份量：
“林嘉怡交給我們的那些證據，是撕開這個口子的關鍵。我們必須珍惜，也必須善用。這不僅僅是扳倒鄧啟銘，更是撬動他背后那座冰山的第一步。”
高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
沈清婉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沖動的怒火，卻也讓他看清了現實的路徑。他明白了沈清婉的意思——程序正義，是規則，也是武器。
“我明白了，沈書記。”
高陽的聲音低沉下來，但眼神更加堅定，
“那就按程序走。去縣人大常委會申訴，提交證據，啟動罷免程序！”
沈清婉看著他眼中重新凝聚起的、更加沉穩的決心，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動作利落。
那里面，裝著林嘉怡提供的、足以將鄧啟銘釘死的核心證據副本。
………………
縣人大常委會辦公樓，肅穆而安靜。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沈清婉帶著高陽，徑直走向人大常委會主任辦公室。
秘書顯然認識沈清婉，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沈書記！您怎么親自來了？快請進快請進！王主任在的。”
縣人大常委會主任王德海，一位頭發花白、面相和善的老者，見到沈清婉和高陽，熱情地起身相迎：
“清婉書記，稀客稀客！還有小高書記，快請坐！小劉，泡茶！”
寒暄過后，沈清婉沒有過多客套，開門見山，神情嚴肅地將裝有證據材料的檔案袋放在王德海寬大的辦公桌上。
“王主任，今天來，是有一件非常重要且緊急的事情，需要提請縣人大常委會依法審議。”
沈清婉的聲音清晰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這是關于縣長鄧啟銘同志嚴重違紀違法的初步調查證據。涉及防汛工程重大質量問題、挪用專項資金、收受巨額賄賂，情節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嚴重！我代表縣委，正式提請縣人大常委會，依法啟動對鄧啟銘同志的撤職程序！”
王德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看了一眼那個沉甸甸的檔案袋，又看了看沈清婉和高陽凝重的臉色，眉頭慢慢蹙起，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檔案袋，而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后仰靠在寬大的皮椅里，長長地“唉……”了一聲。
“清婉書記啊，”
王德海的聲音帶著一種長輩勸誡晚輩的語重心長，
“這個……這個事情，我大概也聽說了些風聲。鄧縣長他……唉，確實是不像話！太不像話了！辜負了組織的培養和人民的信任！”
他頓了頓，話鋒卻陡然一轉：
“但是啊，清婉書記，你也知道，我們人大這邊，做事最講究的就是一個‘程序’。罷免或者接受縣長辭職，這可不是小事，是法律賦予我們人大的神圣職權，必須慎之又慎，一步都不能亂，一步都不能錯。”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浮沫，眼睛卻沒看沈清婉和高陽，而是盯著杯子里漂浮的茶葉。
“你看，首先，你們縣委要形成正式的書面提請文件吧？要加蓋公章吧？要有詳實的、經得起推敲的證據材料吧？這些材料，”
他指了指那個檔案袋，
“我們人大這邊還需要組織專門的、具有法律背景的代表進行初步審查核實，看看是否確實符合啟動罷免程序的法定條件吧？”
王德海放下茶杯，掰著手指頭，語速不急不緩，像在念一套固定的經書：
“核實之后，還要向主任會議匯報，主任會議研究同意后，才能決定是否提請常委會會議審議。常委會會議呢，也不是說開就開，需要提前發通知，需要各位常委安排好時間，需要準備詳盡的會議材料……”
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個無奈又帶著幾分“你懂得”的笑容：
“清婉書記，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么大的事情，牽涉到一位主官的任免，更要依法依規，按部就班，把每一步都走扎實了，把證據鏈都夯實了，這樣才穩妥，才不會留下話柄，經得起歷史的檢驗嘛！你說是不是？”
他頓了頓，看著沈清婉越發冰冷的臉色，又放緩語氣，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你放心，只要證據確鑿，程序到位，我們人大這邊，一定會依法履行好職責！該走的流程，我們一項都不會少！只是…這都需要時間，需要慢慢來，急不得，真的急不得。”
高陽站在沈清婉身后，聽著王德海這一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的“程序論”，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頭頂。
這哪里是“程序需要時間”？這分明是推諉！是拖延！是怕擔責任！是顧忌鄧啟銘背后那個叫宋墨林的人！
他幾乎要忍不住開口質問，卻被沈清婉一個極其輕微的手勢阻止了。
沈清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抹冰寒越來越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