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林為民的秘書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并將一個平板電腦遞給他。
林為民看著屏幕,眉頭越皺越緊。
片刻后,他放下平板,目光再次投向高陽,眼神變得無比復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高陽同志,”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奇異,
“剛剛省紀委技術中心和公安廳技偵部門聯合發來了初步報告。關于劉明提供的那個加密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技術專家耗費了大量算力,剛剛破解了第一層密碼。里面…確實存在大量財務數據和錄音文件。但是…”
林為民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沉重,
“初步的快速篩查和聲紋比對顯示,目前解密的少數幾條涉及‘老板’的錄音里,指向的并非王副市長,而是…而是另一位你們絕對意想不到的、地位更高的省領導!而且,財務數據的一些流向,也初步印證了這一點!”
什么! 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會議室炸響!
不是王副市長?而是另一位地位更高的省領導?
這個轉折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連周主任都驚呆了!
高陽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無法消化這個信息。
他一直以為最大的保護傘是王副市長,所有的調查方向和阻力也似乎都來源于此。可現在…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們之前所有的斗爭,可能只是觸及了冰山真正微不足道的一角!意味著他們面對的敵人,比想象中還要強大和恐怖無數倍!
也意味著,臨江的問題,已經不再是臨江的問題,而是足以引發全省乃至更高層面地震的超巨型炸彈!
林為民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利劍般死死盯住高陽,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千鈞之力:
“高陽,你知不知道,你們到底挖出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這個東西一旦完全公開,意味著什么?”
“你現在還堅持,要一查到底嗎?”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陽臉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恐懼。
高陽看著林為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臉色蒼白的沈清婉,最后目光落在自已放在桌上、微微顫抖的手上。
他知道,這個回答,將決定無數人的命運,包括他自已。
他緩緩抬起頭,迎向林為民的目光,沙啞卻清晰地開口:
“查。”
高陽那一聲沙啞卻斬釘截鐵的“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激起無聲卻劇烈的漣漪。
林為民秘書長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地瞇了起來,仿佛要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卻有著驚人意志的年輕縣長。
周主任倒吸一口涼氣,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沈清婉則猛地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擔憂地看著高陽,仿佛看到他正一步步走向萬丈懸崖。
“高陽同志,”
林為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千鈞重壓,
“你知道你這個‘查’字,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一旦啟動,就可能沒有回頭路。這不再是臨江一個縣的問題,甚至不再是某一個省領導的問題。
它可能牽扯出的,是一個我們所有人都無法想象、也無法控制的巨大漩渦。
引發的政治地震,可能會波及全省,甚至更高層面。帶來的震蕩和后果,可能是毀滅性的。你,確定要承擔這個歷史責任?”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高陽的心上。他當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風險。
這不僅關乎他的烏紗帽,更關乎他的身家性命,關乎所有參與調查人員的安危,甚至關乎一方的穩定。
會議室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等待他最終的答案。
高陽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縣政府大院那棵古老的銀杏樹沐浴在金光下,葉片熠熠生輝,樹下有工作人員匆匆走過,一切看起來平靜而有序。
但這平靜之下,是昨夜未散的硝煙,是ICU里生死未卜的錢衛東和老劉,是無數被腐敗侵蝕而沉默哭泣的民生。
他轉過身,背對著陽光,面容隱在陰影里,聲音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林秘書長,周主任。”
他緩緩開口,“我高陽,不是什么孤膽英雄,更不是什么不懂政治的愣頭青。”
“我知道穩定大于天。我知道大局為重。我知道有些蓋子,掀開了,可能血流成河,可能無法收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林為民臉上,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激動,只剩下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和決絕。
“但是,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害怕震蕩,因為顧慮某些人的‘體面’和‘大局’,就選擇把頭埋進沙子里,就對這份指向明確的證據視而不見,就對趙昌榮、劉明德、錢衛東背后那條巨大的黑色利益鏈裝聾作啞…”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悲憤:
“那我們對得起躺在醫院里可能永遠醒不過來的錢衛東嗎?
對得起那些被劣質工程坑害、被壓榨盤剝的普通百姓嗎?對得起我們這身衣服和曾經的誓言嗎?”
“是的!查下去,可能會引發地震!可能會天翻地覆!”
高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響,肩上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但不查,難道就天下太平了嗎?!”
“不!”
他斬釘截鐵地自問自答,
“不查,只是讓膿瘡在暗地里繼續潰爛,腐蝕更多的肌體!
只是讓那些蛀蟲繼續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只是讓‘穩定’變成掩蓋問題的遮羞布,讓‘大局’成為既得利益者的護身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