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小遠，高陽去菜市場買了些菜，回家路上拐進一家書店，挑了本一直想看的書——《中國制造業轉型升級路徑研究》。剛準備結賬，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高書記，我是審計組小劉。”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有重要情況，能見一面嗎？”
“什么地方？”
“青州圖書館，古籍閱覽室?，F在?！?/p>
高陽掛了電話，把書放回書架，快步走出書店。
青州圖書館剛開門，沒什么人。古籍閱覽室在地下室，燈光昏暗，書架散發著陳舊紙張的味道。小劉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
“高書記?！毙⒖吹礁哧?，立刻站起來，“冒昧打擾您，但這事……必須跟您說?！?/p>
“什么事？”
審計組進駐的第二個夜晚，市委大樓燈火通明。
三樓審計室里，孫組長和她的團隊已經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墻角堆放的賬本憑證少了一半——不是查完了，是已經發現了足夠多的問題線索，正在整理成初步報告。
“孫組，青州鋼鐵那三百萬元的問題，我們核對了全部單據。”一個年輕審計員遞上材料，“其中一百二十萬確實支付給了設備供應商，但剩余一百八十萬……轉到了一家名為‘宏遠商貿’的公司。這家公司注冊地在深圳，法人代表是……”
他頓了頓：“是王濤的妻弟?！?/p>
孫組長接過材料，快速翻閱：“也就是說，企業處處長王濤，以支付設備款的名義，把一百八十萬專項資金轉給了自已親戚的公司?！?/p>
“是的。而且我們還發現，這家宏遠商貿在收到款項后，當天就通過地下錢莊，把五十萬轉到了香港。”
“另外五十萬呢？”
“轉給了周建軍妻子的公司?！?/p>
孫組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一條線上的螞蚱?！?/p>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面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在路燈的光暈中狂舞。青州的夜晚，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下涌動著多少暗流？
手機震動，是高陽打來的。
“孫組長，方便見面嗎？有些情況需要溝通?！?/p>
“可以。我在審計室等您?！?/p>
五分鐘后，高陽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這是我們紀委的初步調查結果?！彼盐募旁谧郎?，“王濤和李建國，已經逃往境外。我們通過邊控系統查到，他們昨天下午從深圳口岸出境，去了香港?！?/p>
“香港……”孫組長若有所思，“和周建軍妻子的公司所在地一樣?！?/p>
“對?！备哧栒f，“而且我們還發現，周建軍妻子在香港的那家公司，最近三個月頻繁與一家英屬維爾京群島的公司有資金往來。那家離岸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他翻開文件：“是趙建國兒子的朋友?！?/p>
趙建國。那個病逝的前省長。
這個名字讓審計室里的空氣更凝重了。
“高書記，您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孫組長看著他。
“我知道?！备哧柭曇艉芷届o，“意味著青州的轉型資金，可能只是更大腐敗網絡中的一環。意味著有人想借轉型之名，行洗錢之實。”
他頓了頓：“但這也意味著，審計組來得正是時候?！?/p>
孫組長重新戴上眼鏡：“您希望我們怎么做？”
“徹底查清，不留死角。”高陽說，“既然問題已經暴露，就不要遮遮掩掩。把所有問題都翻出來，讓陽光照進去，該處理的人處理，該完善的制度完善?！?/p>
“但轉型工作……”
“轉型要繼續。”高陽語氣堅定，“不能因為幾個蛀蟲，就否定整個轉型方向。相反，我們要通過這次審計，讓轉型走得更正、更穩。”
他看著孫組長：“審計組需要什么支持，青州全力配合。需要查什么人，我們提供線索。需要調什么資料，我們立即提供。”
“那您個人呢？”孫組長問，“審計結果可能會讓您很被動?！?/p>
高陽笑了：“我坐這個位置，不是為了當太平官。如果怕被動，當初就不會接這個攤子?！?/p>
離開審計室，高陽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去了醫院。
財政局長陳志剛還在重癥監護室。隔著玻璃，能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圖起伏微弱。
主治醫生是高陽的老同學，在辦公室里低聲說：“老陳這次……是真的。心肌大面積梗死，搶救了六個小時，現在還沒脫離危險?！?/p>
“能說話嗎？”
“不能。而且即使能說話，也不能問。他現在這個狀態，問什么都是加重病情?！?/p>
高陽沉默地看著監護室里的陳志剛。這個在財政系統干了三十年的老局長，平時謹慎得近乎膽小，怎么會卷入這種事？
“高陽，”老同學猶豫了一下，“有件事……不知道當說不當說?！?/p>
“你說。”
“老陳送來的那天晚上，搶救前，迷迷糊糊說了幾句話。”老同學壓低聲音，“他說‘對不起高書記，我是被逼的’‘他們拿我孫子威脅’?！?/p>
高陽心頭一緊：“孫子？”
“對。老陳的孫子，先天性心臟病，去年在北京做的手術，花了八十多萬。手術費……據說是一筆來路不明的錢。”
高陽明白了。脅迫。拿家人的生命健康脅迫。
官場的腐敗，已經不止是金錢交易，還有更卑劣的手段。
“這事還有誰知道？”
“就我和兩個護士。我已經交代她們保密了?！?/p>
“好。”高陽拍拍老同學的肩，“照顧好老陳。無論他犯了什么錯，先救命?！?/p>
離開醫院，已經是凌晨一點。雪停了，街道上一片銀白。高陽讓老張開慢點，他想好好看看這座夜色中的城市。
車經過誠信化工廠時，他讓停車。
廠區里還有燈光。夜班工人正在生產，煙囪冒著白色的水蒸氣，在寒冷的夜空中很快消散。
這是那六家重點改造企業之一。改造方案已經敲定，資金即將到位，下個月就要停產改造。
工人們知道審計風暴嗎？知道轉型資金被挪用了嗎？如果知道了，會怎么想？還會相信政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