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喪氣話。”高陽笑了，“我命硬，死不了。”
晚上十一點半，高陽獨自開車前往北山。山路崎嶇，車燈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兩旁是黑黝黝的樹林，夜鳥偶爾啼叫，凄厲瘆人。
采石場在深山坳里，廢棄多年，只剩幾棟破房子和一堆堆碎石。高陽把車停在路口，步行進去。
月光很亮，照得滿地碎石白花花的。破房子里有燈光透出來。
他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陳美娟。她穿著旗袍，妝容精致，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慌亂。
“高書記，還真敢一個人來。”她側身讓開。
屋里，周大年被綁在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布。看見高陽，他拼命搖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方文濤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西裝革履，手里端著茶杯。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一絲不茍，像個儒商。
“高書記，久仰。”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高陽坐下，看著周大年：“先放人。”
“不急。”方文濤喝了口茶，“高書記的承諾呢？”
“三個條件，我答應。”高陽說，“現在可以放人了吧？”
“空口無憑。”方文濤笑了笑，“我要看到正式文件。”
“文件需要時間。但我可以先簽字。”高陽從口袋里掏出三份事先準備好的承諾書，簽上自已的名字，“這樣夠誠意了吧？”
方文濤接過來看了看，點頭：“高書記果然是爽快人。”他對陳美娟使了個眼色。
陳美娟走過去，撕掉周大年嘴上的膠布。
“高書記，不能答應他們！”周大年一能說話就喊，“我這條老命不值錢，不能為了我……”
“周師傅，別說了。”高陽打斷他，“您先回去。這里的事，我來處理。”
陳美娟解開繩子，推著周大年往外走。老人回頭看著高陽，老淚縱橫。
門關上了。屋里只剩下高陽和方文濤。
“高書記，佩服。”方文濤放下茶杯，“為了一個老工人，能做到這一步。可惜啊，道不同不相為謀。”
“沒什么可惜的。”高陽說，“你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是啊。”方文濤站起身，走到窗邊，“我這個人，講究利益。你這種人，講究道義。利益能算清，道義算不清。所以最后，還是我們這種人活得久。”
“活得久，不代表活得好。”高陽也站起來，“方文濤，你這些年賺的錢，夠幾輩子花了。為什么還要盯著青州不放？”
“為什么？”方文濤轉身，笑容冷了，“因為青州是我的起點。我在這里挖到第一桶金，也在這里……埋了很多秘密。我不能讓任何人翻出來。”
“所以你就要毀掉青州的轉型？”
“轉型？”方文濤笑了，“高陽，你真以為轉型能成功？青州這種老工業城市，早就該淘汰了。你們這些當官的，無非是想最后撈一把政績。等你們升遷了，調走了，青州還是那個爛攤子。”
“你錯了。”高陽看著他，“青州不是爛攤子。它有幾十萬勤勞的工人，有百年的工業底蘊，有不服輸的精神。這些，才是青州真正的財富。”
“精神能當飯吃？”方文濤搖頭，“高陽，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錢才是硬道理。你信不信，只要我動動手指頭，你那記憶館、鋼廠改造，全得停？”
“我信。”高陽說，“但我也信，邪不壓正。”
窗外，忽然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方文濤臉色一變：“你報警了？”
“不是我。”高陽說，“是你的人放走了周師傅，他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報警。”
“不可能！我交代過……”
“你交代的是陳美娟，但她不是你的手下。”高陽說，“她是王濤的老婆，王濤跑了，她留在青州，無非是想保住最后一點家產。現在你把她拖進綁架案，她知道輕重。”
方文濤沖到門口，拉開門——外面，警燈閃爍，特警已經包圍了整個采石場。
他猛地轉身，眼神兇狠：“高陽，你以為這就贏了？”
“我沒想贏。”高陽說，“我只想救回周師傅，抓住該抓的人。”
“你抓不住我。”方文濤忽然從懷里掏出一把槍，對準高陽，“我早就安排好了退路。殺了你，我照樣能走。”
槍口黑洞洞的。高陽站在那兒，沒動。
“方文濤，你真覺得殺了我，就能走掉？”他聲音平靜，“外面全是警察。你殺了我，只會罪加一等。”
“反正都是死，拉你墊背！”方文濤的手指扣上扳機。
就在這一瞬間，門被撞開了。鄭明遠第一個沖進來，身后是特警。
“放下槍！”
方文濤手一抖，槍口偏移。高陽抓住機會，撲上去奪槍。兩人扭打在一起。
槍響了。
一聲，兩聲。
屋里安靜下來。
高陽慢慢站起身，手里握著槍。方文濤倒在地上，胸口染紅了一片。
鄭明遠沖過來：“高陽，你……”
“我沒事。”高陽把槍交給特警，“他開槍打我，我奪槍時走火了。”
方文濤被抬上擔架時，還睜著眼，死死盯著高陽。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救護車呼嘯而去。
高陽走出破房子，月光如水。周大年被老工人們圍著，正在抹眼淚。看見高陽，他踉蹌著走過來。
“高書記，您……您受傷了！”
高陽低頭，才發現自已胳膊上劃了道口子，血把襯衫染紅了一片。
“沒事，小傷。”他說。
鄭明遠走過來，低聲說：“陳美娟和趙曉飛都抓到了。趙曉飛交代，方文濤答應給他三百萬，讓他回來搗亂。”
“九十年代的舊案呢？”
“方文濤的姐夫，那個中風的老評估師，聽到方文濤被抓的消息，主動交代了。”鄭明遠說，“證據鏈完整了。趙建國、周建軍，還有省里那幾個老領導，一個都跑不了。”
高陽點點頭，看著遠處的城市。
夜色中，青州的燈火溫暖而堅定。
這座老工業城市，經歷了這場生死劫，終于可以真正向前走了。
他轉身，對周大年說：“周師傅，明天記憶館二期，繼續開工。”
“哎！”周大年用力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警車陸續離開。采石場重新陷入寂靜，只有月光照著滿地碎石。
高陽最后一個上車。
車子啟動，駛向山下。后視鏡里，那座廢棄的采石場越來越小，終于消失在夜色中。
就像某些時代，某些人，終將被歷史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