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遠摸出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高主任,當(dāng)年我們試制第一臺樣機,用了八個月。現(xiàn)在條件更差……”他搖搖頭,“但我會想辦法。我聯(lián)系了幾個當(dāng)年的徒弟,現(xiàn)在都在大廠當(dāng)技術(shù)骨干,請他們周末過來幫忙,應(yīng)該能快些。”
“辛苦您了。”
“不辛苦。”劉志遠吐出煙圈,看著倉庫頂棚漏下的月光,“我這把年紀(jì)了,還能為廠子做點事,值。”
高陽離開倉庫時,已經(jīng)晚上十點。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手機又響了,是周敏——那個江州晚報的記者。
“高主任,沒打擾您吧?”她的聲音很輕,“我白天去廠里采訪了,文章寫好了,但總編不讓發(fā)。”
“為什么?”
“說……說內(nèi)容太敏感,容易引發(fā)不穩(wěn)定。”周敏頓了頓,“但我還是想把稿子發(fā)給您看看。我覺得,應(yīng)該有人知道這里正在發(fā)生什么。”
幾分鐘后,稿子發(fā)到了高陽手機上。標(biāo)題是《老廠的最后一批守夜人》,寫的是李建國、王大力他們的故事,寫那間漏雨的工棚,寫二十年前試制成功的喜悅,寫二十年后在破倉庫里重新點燃的希望。
文章最后一段是:“他們守著的,不僅是一堆生銹的機器,更是一代人未竟的夢想。在這個追求短平快的時代,這種堅守顯得笨拙,甚至可笑。但也許,正是這種笨拙的堅守,才是一個國家工業(yè)真正的脊梁。”
高陽站在路燈下,把這段文字看了三遍。
他給周敏回短信:“文章很好。不能發(fā),就留著。總有一天,會發(fā)出去的。”
剛發(fā)完短信,另一個電話進來了。來電顯示的名字讓高陽眉頭一皺——趙曉飛。
方文濤的外甥,悅?cè)菝廊菰旱睦习澹瑒倧南愀刍貋聿痪谩?/p>
“高主任,沒打擾您休息吧?”趙曉飛的聲音油滑得像抹了油,“聽說您在江州搞大動作,我特意來拜訪拜訪。”
“有事說事。”
“痛快!”趙曉飛笑了,“是這樣,我最近成立了個投資公司,專門扶持實體經(jīng)濟。您那個機械廠的項目,我很有興趣,想投點錢。”
高陽心里警鈴大作:“趙總消息很靈通。”
“做生意嘛,消息不靈怎么行。”趙曉飛說,“這樣,明天我請您吃個飯,詳細(xì)聊聊?地方您定。”
“不必了。”高陽直接拒絕,“項目還在籌備階段,暫時不需要外部投資。”
“高主任別急著拒絕嘛。”趙曉飛的聲音冷了幾分,“我聽說你們資金緊張,五百萬夠干什么的?我這邊,可以投兩千萬,甚至更多。條件好商量。”
“謝謝趙總好意,但真的不需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高主任,”趙曉飛再開口時,語氣變了,“您在青州的時候,就沒少擋我舅舅的路。現(xiàn)在到了江州,還是這個脾氣。但您想過沒有,有些事,不是您一個人扛得住的。”
這話里的威脅,赤裸裸的。
高陽笑了:“趙總,我也提醒您一句——方文濤現(xiàn)在在哪兒,您清楚。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
說完,他掛了電話。
夜風(fēng)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高陽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了看天。城市的燈光把夜空染成暗紅色,看不見星星。
他知道,趙曉飛的出現(xiàn)不是偶然。這潭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第二天一早,高陽直接去了市財政局。局長老錢是王建軍的人,見了高陽,客客氣氣地泡茶遞煙。
“高主任,您要的那五百萬,省里是批了,但手續(xù)還沒走完。”老錢滿臉堆笑,“您再等等,最多一周,肯定到賬。”
“一周太久了。”高陽不接煙,“工人們等著錢買材料,改造設(shè)備。今天能辦完嗎?”
“今天?今天恐怕……”老錢搓著手,“您也知道,年底了,財政支出要市長簽字,王書記那邊也要過目……”
“那就請錢局長現(xiàn)在給王書記打電話。”高陽說,“我在這兒等。”
老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通了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掛斷后,老錢的笑容更勉強了:“王書記說……說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高陽起身:“好。”
走出財政局時,他看了眼手機——省紀(jì)委的鄭明遠發(fā)來一條信息:“趙曉飛最近和江州幾個地產(chǎn)商走得近,可能在謀劃什么。小心。”
高陽刪了信息,深吸一口氣,朝市委大樓走去。
王建軍的辦公室在五樓,視野最好的位置。高陽敲門進去時,王建軍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高主任來了。”王建軍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坐。”
高陽沒坐:“王書記,機械廠的技改資金,今天能批嗎?”
“急什么。”王建軍走到辦公桌后坐下,“高主任,我聽說,昨天趙曉飛找你談投資?”
消息傳得真快。
“是。”
“你怎么看?”
“項目不需要他的錢。”
“為什么?”王建軍盯著他,“兩千萬,不是小數(shù)目。你們不是缺錢嗎?”
“有些錢,拿了燙手。”高陽說,“王書記,趙曉飛是什么人,您應(yīng)該比我清楚。”
王建軍笑了,笑得意味深長:“高主任,在地方工作,要懂得變通。趙曉飛是有問題,但他舅舅已經(jīng)進去了,他本人又沒犯事。再說了,投資而已,只要錢干凈,誰的錢不是錢?”
“錢干凈不干凈,王書記真不知道?”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冷了。
王建軍收起笑容:“高主任,您這話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高陽一字一頓,“機械廠的項目,我會按程序推進。該省里批的錢,請市里配合到位。至于其他的,不勞王書記費心。”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
“高陽!”王建軍在身后叫住他,“你別忘了,這是江州!”
高陽停在門口,沒回頭:“我記得。我也記得,江州是人民的江州,不是哪個人的江州。”
高陽脫掉外套,挽起袖子。
他知道,真正的戰(zhàn)斗,現(xiàn)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