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那之后,他開始暗地里查。
不是大張旗鼓地查,是一點一點地摸。翻舊檔案,找老工人,問當年的經辦人。
查了三個月,查出了一條線。
那批廠,一共有八家。九十年代初,通過一家叫“華茂”的外資公司進行改制。改制后,資產被低價評估,然后轉移到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姓周。
周建國。
青州市常務副市長。
他拿著材料,想了很久。
周建國,當年在青州當副縣長的時候,分管過工業。后來調走了,前年又調回來,當了常務副市長。
那些廠的改制,就是他當年經手的。
他把材料收起來,放進保險柜。
還沒到動的時候。
那年冬天,省里來了一個調查組。
說是調查國企改制中的問題,實際上,是沖什么來的,大家都清楚。
調查組組長姓王,是省紀委的副書記。他找高陽談話。
“高市長,你在青州待過,情況熟。有什么要說的嗎?”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王書記,我這兒有一些材料。”
他把那些材料拿出來,遞給王副書記。
王副書記接過去,一頁一頁翻。
翻完,他抬起頭。
“這些材料,你查了多久?”
高陽說:“三個月。”
王副書記看著他。
“你知道這些東西,牽涉到誰嗎?”
高陽說:“知道。”
王副書記沉默了一會兒。
“高市長,謝謝你。”
他站起來。
“這些材料,我帶走了。”
高陽說:“好。”
王副書記走到門口,又停下。
“高市長,你要有心理準備。”
高陽愣了一下。
王副書記說:“這事,可能會影響你的前途。”
高陽笑了笑。
“王書記,我當官不是為了前途。”
王副書記看著他,點點頭。
走了。
那之后,風言風語就起來了。
有人說高陽想往上爬,拿周建國當墊腳石。有人說高陽不懂規矩,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有人說高陽要倒霉了,很快就會被調走。
高陽聽著,不說話。
照樣上班,照樣開會,照樣下基層。
有一天,鄭建國把他叫去。
“小高,你知道外面都在說什么嗎?”
高陽說:“知道。”
鄭建國看著他。
“你不怕?”
高陽說:“怕什么?”
鄭建國說:“怕被調走,怕升不上去,怕得罪人。”
高陽想了想。
“鄭書記,我二十六歲來青州的時候,是個跑腿的。那時候周明跟我說,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那些廠,那些人,都在我心里。”
他看著鄭建國。
“現在我還是那句話。那些工人,比我的前途重要。”
鄭建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高,你比我強。”
他站起來,拍拍高陽的肩。
“放心干。有事我頂著。”
那年春節前,調查結果出來了。
周建國被雙規。另外還有三個人,市里的,省里的,都被帶走。
消息傳出來那天,高陽正在車間里。
周明跑過來,拉著他的手。
“小高,你做到了。”
高陽搖搖頭。
“不是我。是那些工人。”
他看著那些機器。
“是他們等了這么多年。”
周明的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周明請他在廠里吃飯。
還是那個小飯館,還是那盤花生米,還是那瓶二鍋頭。
周明喝多了,拉著他的手說:“小高,我這條命,是你救的。那些工人,是你救的。這個廠,是你救的。”
高陽說:“周廠長,您別這么說。”
周明說:“我說的是真的。”
他看著窗外那根煙囪。
“我老了,干不了幾年了。但這個廠,還能干下去。那些工人,還能有活干。”
他轉過頭,看著高陽。
“小高,謝謝你。”
高陽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送周明回家。
周明老婆開的門,把他扶進去。
高陽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
轉身走了。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滿地都是銀白色。
他站在廠門口,看著那根煙囪。
煙囪在月光下,又高又直。
他想起周明那句話:三千多人,三千多個家庭。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車,開走了。
那年春天,他被任命為青州市市長。
任命下來的那天,鄭建國找他談話。
“小高,從今天起,你是市長了。”
高陽點點頭。
鄭建國說:“青州的事,你比我熟。以后,你多擔著。”
高陽說:“鄭書記,謝謝您。”
鄭建國搖搖頭。
“謝什么?是你自已干出來的。”
他看著高陽。
“記住,當市長,不是當好人的。是當好市長的。”
高陽愣了一下。
這話,周明也說過。
他點點頭。
“我記住了。”
走出鄭建國辦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
高陽當了市長之后,比以前更忙了。
以前只管工業,現在什么都管。工業、農業、財政、城建、教育、衛生,每天一睜眼就是一堆事。秘書小劉每天把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從早到晚,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但他還是堅持每周去一趟紡織廠。
不是檢查工作,就是去看看。有時候在車間里轉轉,有時候和周明聊聊天,有時候就站在那根煙囪下面,抽根煙,發會兒呆。
周明說他:“你一個市長,老往我這兒跑,別人不說閑話?”
高陽說:“說什么閑話?我來看機器,又不是來看你。”
周明笑了。
那年夏天,廠里出了一件事。
不是壞事,是好事——紡織廠被評為了全省工業改制先進典型。省里要來開現場會,讓周明介紹經驗。
周明慌了,打電話給高陽。
“小高,我可不會講話。到時候上臺,說什么?”
高陽說:“說什么?就說你這些年怎么干的。實話實說。”
周明說:“那不行。我那些話,土得掉渣。”
高陽笑了。
“周廠長,那些土話,比什么經驗都管用。”
現場會那天,全省來了兩百多人。各個市的市長、經委主任、重點企業的廠長,把廠里擠得滿滿當當。
周明上臺的時候,腿都在抖。
他站在臺上,看著下面那些人,半天說不出話。
臺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高陽坐在第一排,朝他點點頭。
周明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我叫周明,在這個廠干了二十三年。”
他的聲音有點抖,但慢慢穩下來了。
“二十三年前,我剛當廠長的時候,廠里三千多人。后來不行了,人走了一半。再后來,差點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