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三娘連忙用袖子擦掉眼淚，對著宋黎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都快低到塵埃里了。
“多謝宋娘子，有了這份活計，我那幾個娃，冬天就不用凍著餓著了！”
沈州城的冬天來得很早。
風也刮得冷冽。
往年這個時候，桃三娘她總要為了過冬的口糧和棉衣，愁得整夜睡不著。
如今有了這份穩定的營生，每月三百文，足夠買些粗糧，再給孩子們添兩件厚實的舊棉襖了。
宋離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微微頷首：“你不必謝我，這是你憑自己手藝掙來的。”
說著看了一眼外頭的日頭。
又問道：“現在剛過晌午，離午飯的時辰還早，你可有時間？”
桃三娘連忙點頭，擦干臉上的淚，語氣認真：“有，我有的是時間，宋娘子，有什么吩咐盡管說！”
“正好。”宋黎轉身走向灶臺，邊走邊說。
“我帶你熟悉一下十里香，再把咱們飯館的幾道拿手菜教給你，像是招牌的醬肘子，鐵鍋燉大鵝，還有客人點的小菜，這些菜的做法和火候我都一一告訴你。”
宋黎頓了頓，回頭看向桃三娘。
“我教你這些，你都用心記好，等過些日子我若是有事出門或者店里忙不過來，你便能獨當一面，撐起后廚的半邊天了。”
桃三娘緊緊跟著宋黎的腳步，眼底滿是對未來的期待。
她用力點頭。
“宋娘子，放心，我一定把這些牢牢記在心里，絕不辜負你的信任！”
今日，宋黎能對她伸出援手，往后她定要千倍百倍回報。
海棠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幕。
她年紀雖小，但人小鬼大。
一邊搖頭晃腦感嘆地說：“咱們十里香眼光就是好，三娘看著就實在，以后肯定是個勤快人。”
“到時候我們都能輕松點了，你也能天天出去找朋友玩了。”
梟不語。
他搞不懂一個還沒自己腰高的小孩子，怎么凈說一些語重心長的話。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沒這么碎嘴子啊。
另一邊。
桃三娘跟著宋黎，眼睛直勾勾落在她手上，生怕漏了一點細節。
剛好。
今晚十里香主推醬肘子。
宋黎從木桶里拿出一只處理干凈的肘子，往鍋里添了蔥姜料酒焯水，等撇去浮沫，她對著桃三娘道：
“這醬肘子的關鍵，一是去腥，二便是鹵汁了。”
“八角桂皮香葉，缺一不可，冰糖要先炒出糖色才能下鍋，這樣肘子鹵出來才會看著紅亮誘人。”
桃三娘點頭。
“我都記住了宋娘子，糖色不能糊，一定要炒到變成棗紅色，要是過火了，味道就發苦了。”
宋黎見她這般上心，嘴角也多了點笑意，嘴上的話也多了起來。
“還有鐵鍋燉大鵝，咱們都是在后院燉好，你就記著先把鵝肉煸出油后，再把店里秘制的醬料倒進去爆炒，再放土豆和粉條，粉條一定要吸滿湯汁，土豆綿軟起沙，這樣才算能出鍋。”
兩人一個教得細致，一個學得認真。
到后面，宋黎還讓桃三娘一起上手。
說話間，兩人關系親近了一些，宋黎隨口問道：“對了，三娘，你家五個孩子，平日里操持起來，定是不容易吧？”
桃三娘臉上的笑淡了淡。
像是想到了什么，聲音都跟著低了幾分：“是啊……”
“孩子爹本來身子就弱，前段時間一場風寒，硬是沒扛過去，丟下我們娘幾個就走了。”
“我一個婦道人家，拉扯五個孩子，大的八歲，小的才剛會走，日子難過啊。”
宋黎動作頓了頓，她微微抬頭，眼底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憐惜。
她現在的情況，跟寡婦沒什么區別。
當年死遁后，孤身懷孕生產的她，那些明里暗里的磋磨，又何嘗沒嘗過。
當時，宋黎為了能養活團團，月子剛滿，第二天就去河邊蹲著給人洗衣服賺錢。
那可是秋天。
凍得她雙手發紅，一到晚上，骨頭疼得厲害，疼得宋黎睡不著。
“婆家那邊，就沒想著幫襯點？”宋黎輕聲問。
桃三娘聞言，苦笑一聲。
“幫襯啊？他們不來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孩子爹一走，婆母就說我是喪門星，克死她的兒子，轉頭就帶著大伯哥來搶房子。”
“他們說了，那房子是他們家的祖產，我一個外姓人，沒資格霸占著。”
當時，桃三娘跪在地上求了半天，她說自己可以走，但只求給孩子們留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婆母雖囂張跋扈，一想到尸骨未寒的兒子，才松了口。
她表示，以后桃三娘她們這幾個掃把星的死活，都與她無關。
桃三娘想著回娘家避避難，哪成想自己爹娘也嫌棄是累贅。
說她帶了一群拖油瓶，連門都沒讓進去。
想到這里，桃三娘再也忍不住了，捂著臉小聲哭了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哽咽問道：“宋娘子，你說我這命，咋這么苦呢？”
明明她這輩子，什么臟事，虧心事都沒做過啊……
宋黎沉默了，伸手拍了拍桃三娘的肩膀，心里也跟著五味雜陳起來。
同為女子，同為寡婦。
她太懂這份難處了。
那些旁人的冷眼，親戚的刁難，就像一把把刀子，把人割得遍體鱗傷。
“別難過了。”宋黎的聲音很輕，像是羽毛，“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你有手藝，又肯吃苦，往后跟著我好好干，孩子們總不會再挨凍受餓了。”
桃三娘用力點頭。
她一直都知道，宋黎之前也是靠擺攤賺辛苦錢才能開小飯館的。
自己也必須要努力才成！
桃三娘擦干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來：“嗯！宋娘子，我一定好好干！”
兩人又接著干活。
宋黎留了個心眼，她只把店里普通菜的配比教了一遍，至于店里真正的招牌菜，她提都沒提。
世道艱難，人心叵測。
今日你收留了一只狗，明日這只狗便有可能呲牙咬你。
這都是當年戰沉教她的，宋黎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雖不是個東西，但他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桃三娘學得很快，上手也麻利。
兩人一個說，一個做。
不知不覺間，外面的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