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死死地盯著顧遠。
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怕,怕自己聽錯了。
也怕,顧遠說的,又是一個他根本無法實現的空中樓閣。
“什么路?”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顧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山崖邊,看著腳下那片灰蒙蒙的、死寂的城。
“陛下,您知道,當年大唐安史之亂,玄宗皇帝逃往蜀中,太子李亨,是在哪里登基的嗎?”
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崇禎愣了一下。
他雖然治國無能,但史書,還是讀過的。
“靈武。”
他下意識地回答。
“沒錯,靈武。”
顧遠點了點頭。
“當時,大唐的半壁江山都淪陷了。”
“長安、洛陽,兩京失守。”
“玄宗皇帝狼狽出逃,在馬嵬坡,被嘩變的禁軍逼著賜死了自己的貴妃。”
“可以說,當時李唐的江山,比現在的大明,還要危險。”
“所有人都以為,大唐,要完了。”
“可是,太子李亨,在靈武,豎起了大旗。”
“他召集了郭子儀、李光弼這些從河北敗退下來的殘兵敗將。”
“他以太子之名,號令天下勤王。”
“然后,他用了八年的時間,收復了兩京,平定了叛亂。”
“硬生生,給李唐,又續了一百五十年的國祚。”
顧遠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崇禎聽著,心跳卻越來越快。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他的聲音,干澀無比。
“讓朕……效仿唐肅宗,靈武即位?”
“不。”
顧遠搖了搖頭,轉過身來,看著他。
“不是您。”
“您是皇帝,您不能走。”
“您是這北京城,乃至整個北方的最后一面旗幟。”
“您要是走了,這面旗,就倒了。”
“人心,就徹底散了。”
“李自成,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傳檄而定整個北方。”
“那……”
崇禎更糊涂了。
“那你的意思是?”
顧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讓崇禎都感到心悸的、瘋狂的光芒。
“陛下,北京城,守不住了。”
“北方,也爛透了。”
“但是,大明,還有江南。”
“還有,那半壁江山!”
“那里,魚米豐饒,人口稠密,沒有經過戰火。”
“那里,還有數十萬尚可一戰的官軍!”
“比如,南京的守備,史可法。”
“比如,手握重兵的湖廣總兵,左良玉。”
“這些人,雖然各有心思,但他們,終究還是大明的臣子。”
“他們,也絕不希望看到李自成那個泥腿子,得了天下!”
顧遠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
“陛下,您現在要做的,不是守著北京城等死。”
“而是,要分兵!”
“留下一部分,在北方,拖住李自成和滿清,為南方,爭取時間!”
“再派一個最信得過,也最有能力的人,帶著您的密旨,南下!”
“去整合南方的力量,去南京,建立一個新的朝廷!”
“效仿,東晉南渡,宋室南遷!”
“為我大明,留下最后一顆,復國的火種!”
轟!
顧遠的話,像一顆炸雷,在崇禎的腦子里炸開了。
南渡?
另立朝廷?
這……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自古以來,皇帝只有守社稷死,哪有棄都南逃的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個皇帝,就徹底成了天下的笑柄。
“不!不行!”
崇禎想也不想,就斷然拒絕。
“朕,乃大明皇帝,生,是北京的人,死,是北京的鬼!”
“朕,絕不南逃!”
“不是讓您逃。”
顧遠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是讓臣去。”
“什么?”
崇禎又愣住了。
他看著顧遠,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慢慢地恢復了血色。
“你……你去?”
“對。”
顧遠點了點頭,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由臣,帶著陛下的密旨和尚方寶劍,南下南京。”
“以陛下的名義,節制南方所有兵馬。”
“聯絡史可法,彈壓左良玉。”
“整頓吏治,籌措錢糧。”
“在南京,為您,也為大明,再造一個可以依靠的根基。”
崇禎呆呆地看著顧遠。
他被顧遠這個天馬行空,又瘋狂無比的計劃,給徹底震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事情還可以這么辦。
讓一個臣子,代天巡狩,去南方另起爐灶?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你……”
崇禎的嘴唇動了動,想問,你憑什么?
你一個文官,憑什么能讓史可法那樣的清流領袖聽你的?
又憑什么能壓得住左良玉那樣的驕兵悍將?
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顧遠,真的有可能做到。
這個男人,身上有股邪性。
他好像天生就是為了干這種捅破天的大事而生的。
當初,他一個人,就敢抬著棺材,去闖周王府。
一個人,就敢在金鑾殿上,舌戰群儒,逼得滿朝文武下跪求饒。
一個人,就敢帶著一群烏合之眾,在德勝門,硬抗數萬八旗鐵騎。
還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還有什么是他干不成的?
崇禎的心,開始動搖了。
他那顆已經沉入谷底的心,又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雖然,這曙光依舊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你……有幾成把握?”
崇禎的聲音,沙啞地問道。
顧遠沉默了。
幾成把握?
他一成把握都沒有。
南方的局勢,比北方好不到哪里去。
黨爭,比北方更厲害。
東林黨,復社,閹黨余孽,錯綜復雜。
武將,擁兵自重,不聽號令。
馬士英,阮大鋮那些奸臣,正在南京,等著分食大明最后一塊肥肉。
他這一去,等于是跳進了一個比北京城還要兇險百倍的鱷魚潭。
每一步,都是萬丈深淵。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但是,這些話,他不能跟崇禎說。
他現在,需要給這個絕望的皇帝,注入一針強心劑。
哪怕,這針劑是毒藥。
“十成。”
顧遠抬起頭,直視著崇禎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道。
崇禎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顧遠,那雙比星辰還要明亮的眼睛。
不知為何,他那顆搖擺不定的心,竟然就這么安定了下來。
他信了。
他愿意,再賭一次。
把大明最后的國運,也把他自己最后的生機,全都壓在眼前這個瘋子身上。
“好。”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朕,準了。”
“朕,就跟你,賭這最后一把!”
顧遠看著他,那張始終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知道。
他贏了。
他又一次,成功地說服了這個多疑的皇帝。
“但是。”
崇禎的話鋒又是一轉。
“朕,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