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南東路。
這里駐守的朝廷官軍，可以簡單分為三類。
腹心鎮(zhèn)守、沿海設(shè)防、邊地分屯。
腹心駐守的是一支禁軍，也是宋神宗時期推行“將兵法”后，設(shè)立的東南第十一將。
這是一支約五千余人的常備軍，承擔(dān)著廣南東路的主要防務(wù)。
至于沿海駐防，則是由各州管轄的廂軍，還有駐守關(guān)隘、維持治安的土兵組成。
除此之外還有一支水師，名叫“巡海水師營壘”。
在廣州府中，經(jīng)略安撫使司這支“腹心鎮(zhèn)守”的禁軍衙門里。巡檢鄒冠群，正在自已的值事房里，和一群下屬討論昨天送來的命令。
在衙門里討論公務(wù)似乎是正事，但若有外人誤闖進(jìn)來，恐怕還會以為屋里是一群醉倒如泥的醉鬼！
鄒冠群躺在床榻上，嘴里“咔哧咔哧”嚼著昨天胡商大人隨命令送來的新鮮樹葉。
這玩意兒在他們廣東官場里有個別致的名字，叫“草靈芝”，一入口便是飄飄欲仙，如在云里霧中。
只要有了這玩意兒，那真是好茶飯也不想，打牌歌舞也沒勁，唯獨整日里嚼個不停才會渾身舒坦。
反過來要是沒了它，便是渾身骨頭縫兒里都像是有蟲蟻在爬，又疼又癢，一刻也捱不得！
屋子里，他下屬的十余名將官手下也是一樣的德行，每人手里拿著一捆草靈芝在那兒如醉如癡地嚼。
要說這東西還是新鮮送來的最好，從福建路采收之后，用濕布包著莖桿，水分適中的稻草包裹保持新鮮，一口嚼下去，真是給個皇帝也不換！
而且他們討論的也不是朝廷發(fā)來的命令，而是他們真正的主子，那些泉州胡商送來的密令。
在衙門里公然探討這種事，難道真的沒關(guān)系嗎？
其實鄒冠群之所以這個做派，是因為屋里這十來個將官，不但是他最信任的手下，還是他家中至親的堂兄弟。
他這些兄弟都是下屬的將官，每個人手上都有領(lǐng)兵之權(quán)，而且只對鄒冠群一個人效忠。
所以這個執(zhí)事房，就像是鄒冠群的小朝廷一般。
甚至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整個東南十一將在廣州駐扎的五千官軍里，有三千人都在他的直接掌握之下。
今天這個鄒冠群既沒穿公服，也沒套鎧甲，而是一身錦緞，像個腦滿腸肥的富家翁……其實他原本就是個做買賣的。
鄒冠群今年五十多歲，別人都是吃喝掛相、嫖賭傷身，他是五毒俱全……因此這家伙皮膚松垮，臉色灰敗。
倒是因為草靈芝的緣故，在他的精神頭里，有一股不正常的亢奮之意。
他是在少年時靠著海上經(jīng)商，結(jié)識了泉州那邊的胡商一族。之后就在胡商的支持下走上仕途，一步步做了這個經(jīng)略安撫使司帶兵巡檢的位置。
在這二三十年里，他一步步的把自個兒的堂兄弟全都扶持成了軍官，甚至把這支禁軍弄成了家族買賣。
因此鄒冠群論起做官，有胡商大人鼎力支持。論起做生意，在廣州更是干得風(fēng)生水起。要說起享受，有什么東西能比得上這草靈芝？
“昨天又有個好消息。”鄒冠群看到自已那些堂兄弟，吃草靈芝吃得如醉如癡的模樣，笑著說道：
“胡商大人來了命令，讓為兄帶領(lǐng)你們這些本家手下，去韶州領(lǐng)賞……哈哈哈！”
聽到大哥這么說，鄒冠群的這些兄弟里也有懂得湊趣兒的，立刻笑著說道：
“想是那些胡商大人們也知道，大哥的官位做得風(fēng)生水起，五千禁軍大半都是大哥一手掌握！”
“我要是胡商大人，我也要幫著大哥繼續(xù)升官發(fā)財……誰讓大哥是天生將才呢？”
聽到這里，整個屋子里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而那位鄒冠群大哥，舌頭翻動著嘴里嚼出來的汁液，更是滿臉驕橫，志得意滿！
要說人……還得選對了路！
當(dāng)年他當(dāng)商人的時候，不也是見著個稅吏，都得打躬作揖地巴結(jié)？
現(xiàn)在你再看我手上的勢力，連胡商大人都得高看我一眼！
只是這不知道這回，會給我什么好東西用來拉攏我？一般的玩意兒我可看不上！
……
于是就在第二天，鄒冠群命令自已的那些兄弟集合，一起出發(fā)。
總共十七八位將官，在衙門口排了一溜水的馬車，之所以坐車不騎馬，也是方便兄弟們在馬車上休息，嚼食草靈芝的緣故。
在臨行的時候，鄒冠群還去拜別了自已的老爹，說自已要出趟門兒，領(lǐng)了賞就回來……
所有廣州軍中的事務(wù)，也一概交給自已父親代為支應(yīng)。
一般來說，鎮(zhèn)守一地的軍將要是擅離職守，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可是在廣州這個地方，哪個不開眼的官員，敢參奏這位鄒大人？
因此他是想走就走，毫無顧慮，把事務(wù)扔給老爹之后，就讓下人一路駕著馬車，車隊向著韶關(guān)而去。
他都打算好了，這次去的時候是逆流，回來時正好可以順著曲江，坐在船上順流而下。
等回程這一路，他欣賞風(fēng)景，品鑒胡商大人賞賜的寶貝，吃著草靈芝……在這山高皇帝遠(yuǎn)的地方做官兒，不是比神仙都快活？
不一日來到了韶關(guān)，等到馬車進(jìn)城的時候，鄒冠群還在街上看到了好幾個在廣南東路的武官，都是附近軍州里的軍將。
這都不用問，看來他們也是大老遠(yuǎn)過來，等著聽胡商使者訓(xùn)示的。
鄒冠群的身份不通，為人也傲氣驕橫，一是因為坐鎮(zhèn)廣州，二是因為他官位隸屬禁軍，所以跟他們這些偏遠(yuǎn)地區(qū)的土兵廂軍將領(lǐng)，也沒什么可聊的。
所以他壓根就沒搭理這些小官兒……此外見到這么多人，他也心中暗自不喜。
原來胡商大人要褒獎賞賜的，不是就他一個呀！
等到進(jìn)城以后，他一腳踹開了韶關(guān)的官驛，在里邊挑了一片最寬敞的院子，和手下的將官們進(jìn)去休息整頓。
之后這一夜，陸續(xù)還有不少武官將領(lǐng)趕到，直到半夜時分官驛里車馬之聲都沒停過。
從館驛的各個院落里，到處飄出來的都是草靈芝的香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