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風華隨即恭謹地答道:“政務上倒是沒什么的,前日山東秋汛發水,戶部去賑災。”
“兒臣籌措銀兩,讓賑災官員多帶了些去,兒臣也捐了些。”
“要不是東宮女官斗蛐蛐兒贏了我不少,應該還能多捐些過去……”
宋徽宗聽到這里便是撫掌大笑,這位太子,真是處處都像自已!
唯獨政務上比自已勤勉了許多,這倒是比自已少年時還強些。
像山東發水這種事,原本誰要提出來,他這個當皇帝的就是一腦門子官司。
不過讓太子這么一說,倒是好笑之極。
如此政務也匯報了,還不會影響他這位父皇的心情,足見這位太子的孝道之意!
在這之后該說正事了,宋徽宗看了看在場的七八位皇子,輕輕嘆了口氣道:
“江南的事,怕是大家也聽說了,燕然那邊打了勝仗,朝廷自然不會虧待了他。”
“上回收復了兩浙路,燕然大敗反賊,朝廷說要給他封個廣陽郡王。”
“結果那個燕然算是知趣的,說明教賊寇未能全滅,不肯輕受這個王爵。”
“可這回,又被他打下了福建路和廣南東路,這小子雖然上躥下跳的有點鬧騰,但真是能打!”
說著,宋徽宗臉上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苦笑,在床榻的扶手上輕輕拍了一下。
君風華一聽早就知道,皇帝云淡風輕的樣子全是裝出來的。
當著自已兒子的面兒,他自然不能露出氣急敗壞的口氣。
君風華還知道,統帥在江南一口認下罪責,把皇帝派去責問的楊戩當場擊斃的事。
因此皇帝心里有多憋屈,不但他自已知道,君風華也是清清楚楚!
君風華正在琢磨著,燕然的事跟這些皇子有什么關系,就見天子無奈地笑道:
“這回功勞又大了一倍!燕然這小子底定天南的功勞,可不能再含糊過去了。”
“朕打算封他個親王,原本他是燕國公,這回就燕王。”
宋徽宗說到這里,那幾個兒子齊刷刷吃了一驚!
君風華也配合地挺一下腰,看起來像是無意識的舉動。
他們如此吃驚也很正常,在大宋一朝,異姓封王本來就是個異數。所以那些位極人臣的官員,人人都夢想著能封王。
可是王爵跟王爵之間也有區別,郡王跟親王能一樣嗎?
燕然小小年紀就被封以大國,下面的那些皇子都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么。
一是他的功勞實在太大,連父皇也沒辦法,只能用這種辦法來獎賞。
二是燕然從十七歲嶄露頭角開始,從宣和元年到宣和七年,到現在才二十四歲!
這樣的能臣名將,現在就封親王?
那將來他再立下大功的時候怎么辦?皇宮直接給他得了唄?
因此這些皇子都知道,天子這是迫不得已,這也絕不是一件好事!
一時之間大家全都沉默了……只有君風華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是心知肚明!
統帥之前的舉措,分明已經惹惱了天子,現在的宋徽宗可以說是對他恨之入骨。
可情況卻是,燕然謀反的事,皇帝絕口不提,殺了楊戩的事更是一個字也沒透露。
原本君臣不和的形勢,一下變成了正式對抗,可宋徽宗發現對面的刀都抄起來了,他自已這邊還拄著拐呢……他心里得慌成啥樣?
因此局面就成了,他想拍桌子嚇唬燕然,結果被燕然一把把桌子給掀了……現在想要維持局面的不是燕然,而是眼前這位大宋皇帝!
好在派楊戩去斥責燕然,是他私下里的行徑,既不為外人所知,干這事兒的三個人也全都死了。
兩個死在江寧,一個死在汴京!
因此皇帝可以不承認,就硬裝自已沒干過這事兒,試圖把他跟燕然的局面,恢復到之前的狀態。
具體的做法就是給燕然封個親王,給予他足夠的封賞!
這就像兩口子打完架,第二天明知理虧那個家伙,給另一位做了頓飯一樣……真是又可悲又可笑!
此時此刻,君風華也明白了宋徽宗叫這些皇子來的用意。
他是想派一位皇子,親自到江南去傳旨,把封王的事情告訴燕然。
他要用這種方式,來表示對燕然功勞的認可,和對他本人的尊重!
要說這宋徽宗當真是權術高手,說到玩弄陰謀方面,真是無人能及。
他這么做有兩個猜測,一是覺得燕然分明沒打算跟他翻臉,是自已派去太監楊戩給人家逼的。
所以這回他派皇子去封王,已經給了燕然足夠的面子,他就是想看看,燕然會不會縮回去,起碼暫時不要急著造反。
你不是要江南嗎?江南的官員朕不派了還不行?
你不是截留稅銀嗎?那稅銀朕不要總可以了吧?
這是維持現狀的一種迫不得已的做法,其實現在的宋徽宗都要氣爆了!但是他只能如此!
之后皇帝的第二個猜測,就是燕然馬上就要造反,而且刻不容緩。
這樣的話,皇帝派一個兒子親自去宣旨,表現對燕然的器重。燕然要是真的當場把皇子給殺了,把圣旨給撕了……說實話,燕然就實在太喪心病狂了。
你覺得歷史上會怎么寫?你燕然被派往江南平叛,皇帝獎賞你的功勞,不但給你封了王,還親自派皇子賞三軍。
結果你上去把人家皇子給一刀攮死,當場就決定扯旗造反……你還是不是人吶?
且不說造反的人,都是想要另立新朝,光耀萬世的,這種事本來就是毫無人性。
因此宋徽宗最起碼有九分把握,覺得燕然不可能做出殺害皇子這種瘋狂的事!
不過這宋徽宗也真是夠可以的,君風華一邊看著他云淡風輕的模樣,心里一邊暗自好笑!
這家伙一輩子玩弄朝臣,用你的時候百般皆好,一旦觸犯了他的權威,立刻就會被他棄如敝履。
他就像是拿著一個個精致的瓷杯,用過一回之后,就隨手在墻上摔得粉碎。
然后他突然發現,有個杯子不但沒碎,而且毫發無傷的從墻上反彈了回來,正中自已的鼻梁!
這一下弄得他狼狽不堪,卻又出于自尊裝作不疼……那個杯子就是燕然!
真特么好笑……也就是君風華這般城府,換個人早笑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