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拿過來,可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
他想是自已太累了。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柜。
放下的那一刻,他失去了所有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進來了。
兩個人。
王曉亮想睜眼,眼皮沉得不像自已的。影子晃了晃,一高一矮,他認出來了是王克勤和趙秀琴。
父親王克勤在笑,笑得跟他考上江大那天一樣。
母親趙秀琴在哭,抹眼淚,嘴里碎碎念著什么,聽不清。
他想喊一聲媽,嘴張了一下,舌頭不聽使喚,嗓子像被堵住了。
影子又晃了,不對,不是父母。看錯了。
是宋毅。
宋毅站在床尾,穿著那件他常穿的白色練功服,笑呵呵的,跟平時沒兩樣。
“曉亮,回學校吧,繼續開超市。我覺得這事兒,還就是你干得最好。”
他拼命點頭。要,他要去,他想去,開超市他很喜歡。
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宋毅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轉身走了。
背影一晃,沒了。
門又開了。
周強大步走進來,還是那個樣子,曬得黑黢黢的,咧嘴一笑露一口白牙。
“曉亮,我回來了!是時候了,趕緊起來,咱們三兄弟,大干一場!”
王曉亮點頭,點得脖子都酸了。眼淚下來了。他想說我等你好久了,我以為你被蘭香殺了,還是發不出聲。周強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明明碰到了,但沒有重量。
周強也走了。
孔秀云來了,笑的那么親切:“曉亮,來我的酒樓做管理吧,你來了,咱們就開始搞連鎖,給不了太多,一年幾十萬還是沒問題的。”
他看著孔秀云手里藍色的公文包,他想說,姐,我給你買個包吧,這個包太嚴肅了。
已經配不上你的親切感了。
可他依然張不開嘴。
黃學禮進來了,身邊跟著個女人,從來沒見過的。長什么樣看不真切,但黃學禮拉著女人。
“來來來,給你介紹,這是我……”
后面那個名字,他怎么都聽不清。黃學禮嘴在動,聲音就是傳不過來,像隔了一層玻璃。
然后是劉新宇和楊青玉。
楊青玉懷里抱著個孩子。小小的一團,裹在紅色的襁褓里。
女孩。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雖然那么小,雖然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他就是確定那是個女孩。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新宇和青玉在新加坡,青玉才懷孕,先兆流產,現在需要靜養。
他心里一動。他明白了,這是一場夢。
知道是夢之后,人反而松了下來。他不掙扎了,躺著,看他們一個一個走進來。
羅必勝和程歡。
程歡穿著婚紗,白得晃眼。漂亮了。羅必勝穿了身西裝,頭發梳得板板正正的。王曉亮躺在那兒心說,嚯,還真有點帥。
“哥,你來當我們的證婚人!”
田佳宜來了。
身邊站著個中年男人,氣質很好,看著就是那種見過世面的人。兩個人朝他點了點頭,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田佳宜停了。
她回過頭來看他。
一直看著。
眼圈紅了。
王曉亮想說你別哭啊,你這哭被我媳婦看見會誤會的,大家日子都挺好的。可他的聲音還是卡在喉嚨里。
田佳宜走了。
糯米挽著蕭莫走進來。
王曉亮笑了一下。這夢是真敢編。
他之所以這樣想,因為蕭莫是自已走進來的。沒有拐杖,沒有人攙,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
他想說話,說:“兄弟,你可以大大方方的親蕭莫了。”
他還是說不出口,可是糯米好像就懂了。
她手比做刀,橫在脖子上。
他明白那個意思。
“你要說出來,信不信我殺了你。”
胡楊進來了。
身后跟著三個女人。上官芮他認識,張玉靜他見過,第三個不認識沒見過。
胡楊在床邊站定了,雙手插兜,歪頭看他。
“兄弟,別來無恙。”
王曉亮憋了半天,心說我到底該叫你啥,你叫兄弟不對,羅必勝叫著我哥呢!我得叫你三叔,輩分全亂了。他急得不行,又說不出口。
這夢可真夠奇怪的。
手機響了。
他低頭一看,手里什么時候多了個手機?不是在充電嗎?不是在床頭柜上嗎?
來電顯示一個頭像,兩個字。
頭像是畢業時,他倆的合照。
這張還是當時陳小英給他們拍的呢!
兩個字:老婆。
他一下子坐起來了。
心臟猛地撞了一下。
手指劃向那個綠色的圓圈。
劃不動。
他又劃了一下,手指明明貼在屏幕上了,那個圓圈紋絲不動。
第三下。第四下。
手指像是劃在一層冰上面,有觸感,但滑不過去。
電話斷了。
王曉亮盯著屏幕,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急的。
電話又響了。
他用力劃——
還是不動。
他換了個手指。食指,大拇指,又用中指。
沒用。那個綠色的圓圈死在那兒,一毫米都不挪。
第三次來電。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他都拼了命去劃,每次都差那么一點點。不,不是差一點點,是根本劃不動。
第六次。第七次。
他急紅了眼。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電話斷了。
不響了。
他等。一秒。兩秒。十秒。
不響了。
王曉亮攥著手機,整個人癱在那里。他知道自已可能因為這個電話,錯過了魏子衿。他知道的。
這該死的蘋果手機,電池不行,還接不了電話。
下次一定要換個華為的。
一個女人走進來。
他認識。物業經理,裴璐。
裴璐的臉色不對。
她走到床邊,摸了自已的額頭。
接著她打著電話跑了出去。
時間不長,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抬著擔架進來了。腳步聲很重,很急。
王曉亮看著那副擔架,心里一愣。誰要被救?這是要干嘛?
一個身影從人群后面走進來。
范奇山。
范奇山站在房間中間,掃了一圈,嘴角往下壓了壓。
“全出去。”
那幾個白大褂猶豫了一下。
“出去!”
范奇山的聲音砸過來,所有人都縮了一下。擔架、白大褂、裴璐,一個一個往后退,退出門去。
范奇山走進來,把門關了。
反鎖。
屋里就剩他一個人。
他站在床邊,與王曉亮對視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口氣。
“王曉亮——”
那一聲是吼出來的,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墻都在震。
“你給我回來!”
王曉亮明明在和奇山對視,怎么就變成回頭了。
冷,
疼,
在一秒之內,涌向全身。
意識再次開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