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杯子。
燙。舌尖碰到水面就縮了回去,但還是喝了一點。
鴨屎香?扯淡。
茶味?有那么一點點,應該是紫砂壺里經過開水激燙后的結果。
他喝過鴨屎香,知道那個特別的味道。
這茶味一點都沒有那個味道。
倒是有一絲甘。從嗓子眼往上冒,淡得差點沒抓住。白開水怎么會甜?
杯子擱回桌上。
對面老道士正盯著他。嘴角掛著點笑,松松散散的,也不知道笑什么。
“沒喝出鴨屎香。”王曉亮老老實實交代,“不過是甜的。”
聲音還是啞,但已經好了許多。
老道士眉頭一挑,沒吭聲。
范奇山從椅背上坐直了,斜了他一眼。那個表情王曉亮認識——“還行”。范奇山嘴里的“還行”,擱正常人身上得翻譯成“相當不錯”。
茶室里靜了幾秒。
王曉亮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擱,清了清嗓子。
“我不知道怎么稱呼您。”他看著老道士,“奇山這人指定不會介紹,我只能自已問了。”
范奇山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沒反駁。
老道士抄起水壺,給自已續了一杯。壺嘴對著杯口,水線細得跟一根線似的,紋絲不晃。
“我師傅給取的道號,易木散人。”
水壺放下。
“你叫我老頭也成,叫老騙子也成。”
說到“老騙子”三個字的時候,還特意拿眼瞟了范奇山一下。范奇山臉上的表情一絲沒變。
易木散人。
王曉亮站了起來。
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吱的一聲。他彎腰,沖易木散人鞠了個躬。不是那種點頭哈腰的虛晃,腰彎到九十度,實實在在地停了兩秒。
“我叫王曉亮。謝謝您照顧。”
老道士坐著沒動。沒起身,也沒攔。踏踏實實受了這一禮。
王曉亮直起腰,轉向范奇山。
他現在知道了,喂粥的事,是真的。
范奇山先他一步動了。
一只手擺了擺。
“朋友。”
就兩個字。
王曉亮愣在那了。
范奇山說自已是朋友。
這個見了牛雜才樂,吃到好東西才咧嘴,平時跟誰說話都跟擠牙膏似的……
他管自已叫朋友。
兩個人認識多久?滿打滿算把面對面待著的時間全拼上,估計幾天而已。
但他就是說了。
王曉亮很榮幸,他其實想起范奇山,除了神奇外,就覺得親,和新宇一樣親。
他把嘴里的話咽回去,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頭蹭著木頭紋路,來回摩挲了兩下。
心里就高興了起來。
“大師,我睡了多久?”
這個問題他沒問范奇山。不是不想,而是從這人嘴里撬話太費勁,問易木散人效率高。
老道士吹了吹杯子里的水。
好像上面全是茶葉一樣。
“三十一天。”
王曉亮手停了。
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多少?”
“三十一天。”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他腦子里飛速往回倒。在這屋里醒來,吃粥,再睡過去,再醒來,再吃粥。中間穿插那些亂七八糟的夢——懸崖、玻璃房、往下掉的失重,那一個個熟悉的面孔。
他以為最多三天。撐死五天。
三十一天。
“怎么可能?”嗓門比他想的大多了,在安靜的茶室里炸開來,“我覺得就兩三天……”
范奇山坐在旁邊。沒說話。
沒點頭,沒搖頭,什么多余動作也沒有。就那么平平靜靜看著他。
王曉亮后半句卡在嗓子眼,硬生生咽回去了。
范奇山這副樣子,比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是真的。
三十一天。一個月。
他靠向椅背,腦子里一陣發空。不是震,比震更深。是腳底板被人抽空了的感覺。他以為自已還踩在實地上,低頭一看,底下什么都沒有。
“大師,我到底怎么了?”
易木散人放下杯子,兩手攏進袖子里。
“形勞神傷。”
四個字,文縐縐的。王曉亮一個沒聽明白。
“什么意思?”
易木散人沒直接解釋,反過來問他。
“你昏過去之前,是不是連續行房事?”
王曉亮的臉騰一下燒起來。
被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道士當面這么問——還是當著范奇山的面。他寧可再昏三十一天。
但還是點了頭。
易木散人又問:“是不是喝醉了酒,吐到虛脫?”
點頭。
“之后洗了冷水澡?”
點頭。
“好幾天沒怎么睡過覺?”
又點頭。
一問一答,每問一句,王曉亮心里的驚就往上疊一層。好像有個人把他那幾天的日子從監控錄像里一幀幀扒拉出來了。
這老頭什么都知道。摸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劉叔管他叫老神仙。
但范奇山為什么老叫他老騙子?
易木散人的聲音不急不緩。
“這幾件事,單拎出來都不打緊。”
“偏偏趕到一塊兒了。”
“最關鍵的……”尾音拖了一下。
“你的情緒大起大落。心氣郁結。”
接下來就長了。
易木散人說了一大段。什么心主神明,什么營衛失調,什么真元耗散,七情內傷引動六淫外邪。越說越玄,用的詞跟古書上扒下來的一樣。
王曉亮聽著,從認真到勉強,從勉強到徹底放棄。
等老道士停下來喘口氣的當口,他趕緊插話。
“大師,能不能說簡單點?”
易木散人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的身體糟透了。”
“你的元神不想待了。”
王曉亮眉頭皺起來。前半句聽懂了,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什——”
范奇山開口了。
“你已經死過一回了。”
茶室一下子沒聲了。紅泥小火爐上的水壺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壺蓋安安靜靜蓋著,水汽也散干凈了。
“……啊?”
王曉亮扭頭看范奇山,又扭頭看易木散人。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像開玩笑。
“你是說……我猝死了?”
易木散人先點頭,又搖頭。
“不太準確,但差不多那個意思。”
猝死。
這詞他在新聞里刷到過幾百回。某某加班猝死,某某通宵猝死,某某跑步猝死。每次看見都嘆口氣劃走,覺得跟自已八竿子打不著。
這回砸在自已腦袋上了。
王曉亮坐在椅子里,脊背杵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嘴微微張著。
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桌上三杯白水都涼透了。
等他終于開口,問的不是自已的事。
“我爸媽知道嗎?”
范奇山搖頭。
王曉亮吐了口氣。“還好。”
估計是新宇那邊給兜住了。一個月沒打電話,上大學時經常的,也說得過去,爸媽最近忙。
“子衿知道嗎?”
范奇山點頭。
王曉亮胸口那根弦繃了一下。
“她來過嗎?”
范奇山搖頭。
沒來。
三十一天,知道他出事了,沒來過。
王曉亮嘴角動了動,最后什么表情都沒擠出來。
他等著那股尖銳的勁兒翻上來,等了一會兒,沒等著。
奇了。
擱一個月前,這個答案夠他在衛生間地磚抱著馬桶一整夜。現在也不是不難受,但就是那么回事了。悶悶的,鈍鈍的,沒了那種喘不上氣的窒息。
死過一回了嘛。
他坐在這張椅子上,喝了一杯溫掉的白開水,聽面前兩個半生不熟的人告訴他——你的命是撿回來的。
那還較什么勁。
誰愛來不來。
王曉亮低頭看著杯底的水漬,臉上的表情淡下去。腦子里翻過來的念頭已經跟感情沒關系了。
爸媽那邊的外債還沒清。家里住的房子還是租的。
死過一回了。
活回來,是不是得干點正經事?
他端起杯子,仰頭,把剩的白水一口悶了。
易木散人看著他。
范奇山也看著他。
王曉亮把杯子墩回桌面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易木大師。”
“嗯。”
“我接下來有什么忌諱?”
易木散人沒急著答。他把自已面前涼透的水倒在桌上,重新倒了一杯熱的。水汽在燈光底下打著旋。
“把手伸過來。”
王曉亮雙手往茶臺上一放。易木散人伸手,兩只手腕一左一右捉住了,眼睛直視王曉亮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