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干媽叫吃飯。”
王曉亮是被這句話叫醒的。
眼睛還沒睜利索,范奇山已經關上門出去了。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干脆利落,跟他這人的性格一模一樣,不廢話,不等人。
王曉亮坐起來,愣了幾秒。
身上酸,但不是昨天那種散了架的酸。能動。胳膊抬得起來,腰也直得起來。比昨天強不少。
他下床,站穩,走到衛生間。
洗臉的時候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已,臉色還是差,但眼睛有神了。不是那種病歪歪的空洞,有點活人氣了。
刷牙,洗臉,拿毛巾擦了兩把。
下樓。
客廳里,范奇山和易木散人已經站著了。兩個人都沒催他,看他出來,起身就往門外走。
王曉亮邁了兩步,腿軟。
不是走不動,是使不上勁兒。膝蓋發虛,腳底板踩在地上,總覺得踩不實。
前面兩個人明顯放慢了速度。
范奇山背著手,一步一步磨蹭著走,跟散步似的。易木散人也不急,袖子甩著,跟逛道觀沒區別。
沒人回頭看他,也沒人問他“你行不行”。
但那個速度,是故意的。
王曉亮心里清楚。沒說什么,跟在后頭,慢慢走。
瞇眼看了看太陽,依然是中午,這一覺夠能睡的。
到了前排別墅門口。
范奇山按門鈴。
門開了,開門的是保姆。往里讓了讓,三個人進去。
劉新宇的媽媽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手上端著一盤菜,熱氣騰騰的。
“老神仙,曉亮,兒子,過來坐。”
她聲音亮堂,臉上帶著笑。
“還有一個菜,馬上就能吃了。”
說完端著盤子往桌上一放,轉身又鉆進了廚房。
范奇山和易木散人沒吭聲,往餐桌那邊走。
王曉亮站在原地,喊了一聲:“阿姨辛苦了。”
廚房里傳來聲音:“嗨,辛苦什么,坐吧坐吧。”
三個人坐下。
王曉亮掃了一眼客廳。裝修沒變,擺設沒變。他目光轉了一圈,在墻上停了一下。
自已寫的那幅隨便不在這兒。
正想著,大門又開了。
王曉亮抬頭。
付兆軍。
一身收拾得板板正正。手里拎著個袋子,換完拖鞋,往里走。
王曉亮站了起來。
付兆軍一進到餐廳就笑了,步子更快了幾分。
“哎呀,曉亮!”
他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見到你真好。前些日子,把我嚇壞了。你要是有個什么事,我怎么跟新宇交代?”
這話說得真。
“幸虧老神仙和奇山趕來得及時。”付兆軍朝易木散人和范奇山點了點頭,“要不太危險了。”
易木散人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冒出一句:“這里風水好。”
范奇山沒反應,盯著桌上的菜,鼻子微微動了動。
“付叔,都是我自已失誤,連累大家了。”
付兆軍擺了擺手,從袋子里掏出一個盒子,遞過來。
“這是新宇讓我帶給你的。他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王曉亮伸手接過來。
盒子不大,但分量不輕。打開一看——華為手機。
不用猜,肯定是最新款,最高配。
這已經是劉新宇第二次送他手機了。
他想借付兆軍的手機打個電話,卻被廚房傳過來的聲音打斷了。
“開飯了——”
廚房門一推,劉新宇的媽媽端著最后一道菜出來了,熱騰騰冒著煙,滿屋子香。
付兆軍去洗手。
范奇山已經坐正了,筷子架在手里,不客氣地伸了出去。
劉新宇媽媽笑著看著范奇山,一臉的寵溺,扭頭對易木散人說:“老神仙,我也不知道你們道家有什么規矩,隨便做了些菜,您就多擔待。”
王曉亮這才認真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葷素各半。素菜清爽,顏色搭得好看。葷菜那邊——海鮮占了一半,基圍蝦紅亮亮地堆著,還有清蒸的魚。另外幾盤,牛肉,雞肉,豬肉。
做得講究,擺得漂亮。不是飯館那種大油大鹽的路子,是家常菜的底子,用了心。
劉新宇媽媽先端了一碗湯,放到王曉亮面前。
“靈芝烏雞湯。能幫你恢復身體。你大病一場,得補補。”
王曉亮站起來,雙手接過去。碗燙,他沒松手。
“謝謝阿姨。”
劉新宇媽媽瞪了他一眼:“我的兩個兒子都喜歡你,都把你當朋友。所以你就是我的兒子。別謝來謝去的。吃吧。”
兩個兒子。
一個是劉新宇,一個是范奇山。
王曉亮喉嚨發緊,低下頭,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鮮。香。
舌尖上有一點淡淡的藥味,苦不到哪里去,反而給這碗湯多了個底味。
他沒急著大口灌。
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碰上好吃的好喝的,恨不得用鏟子往嘴里塞,吃得快,吞得猛,總是等不及。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一口一口地抿,細細地品。舌頭卷過去,再咽下去。每一口都有味道。
慢下來之后,他才發現,原來吃東西可以這么舒服。
一碗湯喝了小半碗,身上暖了。
對面,范奇山根本停不下來,不快不慢。
不是吃飯,是干飯。
筷子伸出去,夾牛肉,三塊。筷子再伸出去,夾蝦,兩只。塞進嘴里。
認真嚼。
再來。
牛肉,蝦,牛肉,蝦。
跟上了流水線似的。
易木散人坐在他旁邊,也在吃,但吃得斯文。青菜為主,偶爾夾一筷子豆腐。他邊吃邊看范奇山,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
又看了幾秒。
終于把筷子放下了。
“奇山。”
范奇山沒抬頭。
“咱們道士,不能吃牛肉。”
范奇山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里。嚼。
老道士不吃了,擱下筷子,直勾勾地盯著范奇山。
付兆軍剛洗完手坐下來,手還沒碰筷子,一看這陣仗,愣住了。
劉新宇媽媽也有點不好意思了,笑容收了收,不知道該不該再動筷子。
桌上安靜了兩秒。
王曉亮太了解范奇山了。你盯著他,他不會理你。你盯到明天早上,他該吃吃,該喝喝,能把這桌菜全干完,連湯汁都不剩。
這老道士講不講規矩是一回事,但對自已有恩是另一回事。要不是易木散人和范奇山,自已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躺著。
這事兒得圓一下。
“奇山。”
王曉亮開口了。
范奇山還是沒抬頭,但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這就是在聽了。
“你就給大師解釋一下吧。不然他每次都會這么問你,這么盯著你。”
劉新宇媽媽也趕緊接話:“對呀,兒子,你就說說吧。然后好好吃。”
范奇山停下來了。嘴里還有東西沒咽完,也不擦嘴。
他放下筷子,嘴巴動了兩下,把嘴里的東西咽干凈。
然后看著易木散人。
“這是你祖師爺的牛嗎?”
易木散人一愣。
“這是牛嗎?”
老道士張了張嘴。
“道士就得穿道袍才能修道?和尚必須剃了光頭才能學佛?著相懂嗎?法執懂嗎?有為是你說的吧!物累也是你說的吧!你的祖師爺親口告訴你不能吃牛肉了?”
語氣平淡,不是說教,不是為自已辯駁。
說完,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牛肉,塞嘴里。
誰都不看,誰都不理。
桌上沒人說話。
易木散人盯著范奇山,好長時間沒動。
表情變了好幾次。
先是愣,然后是皺眉,再然后眉頭松開了。
老道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易木散人對著范奇山,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彎腰,拱手。
起身之后,連說了三聲。
“好。好。好。”
然后坐下來,拿起筷子,伸向那盤牛肉。
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嚼了兩下,抬起頭,對劉新宇媽媽笑了。
“侄女,你這牛肉做的……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