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從沙發上撐起來,腿還有點發軟,扶了一下茶幾邊緣才站穩。
黃學禮是自已的兄弟,開口了,自已必須去求。
頂多被奇山拒絕,沒什么可尷尬的。
腳剛邁出去兩步,門鈴響了。
王曉亮停住。
他只好轉向大門的方向,先去開門,畢竟自已現在是這里的主人,羅必勝已經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并兩步沖到玄關。
直接拉開了門。
年輕人把身子往門框一靠,半個身體堵在門口。
“找誰?”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王曉亮在嗎?”
王曉亮渾身一震。
這嗓子他太熟了。低沉,帶著點懶洋洋的尾音,說話永遠不急不慢,當然罵人也是,跟誰都是這個調調。
蕭莫。
“必勝,是我哥。”
羅必勝回頭看了他一眼,往旁邊一讓。
門開到最大的瞬間,王曉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蕭莫走在前面。
沒錯,是走。
沒有拐杖。
兩條腿,一左一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里邁。
王曉亮腦子閃過那個奇怪的夢,第一反應是自已看錯了。他盯著蕭莫的腿,從膝蓋往下,褲管下面,鞋面上,什么都沒有異常。
但速度很慢。
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遲滯,重心落腳的時候身體會有一個極輕的頓挫。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王曉亮太了解蕭莫以前走路的樣子了。
假肢。
他裝假肢了。
蕭莫走到客廳中間,停下來,看著王曉亮。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蕭莫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然后眼淚就掉下來了。
大顆大顆的,根本沒有過渡,直接就砸下來。
“兄弟。”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才一個月,你怎么變成這樣了?恍若隔世啊。”
王曉亮使勁咽了一下喉嚨,把那股酸意按回去。
“哥,你才嚇人好嗎?”
他抬手指了指蕭莫的腿。
蕭莫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人從他身后鉆出來了。
糯米。
她手里拎著兩個大袋子,彎腰放在玄關地上,直起身,看了王曉亮一眼,然后直接走上來。
抱住了他。
她的手輕輕的,害怕抱疼了王曉亮。
她的臉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他媽最好別給我死了,我可就你一個二師兄。”
王曉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眼眶還是熱的,但笑出來了。
“好了好了,蕭老大不吃醋,我媳婦看到了,又該敲打我了。”
糯米不理他,還是箍著不松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曉亮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
“別偷親我啊。”
糯米的身體猛地一頓。
她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但動作很輕,克制得很。抬起臉,眼眶通紅,鼻頭通紅,表情卻瞬間冷下來。
“王曉亮,你再敢說一次,信不信我殺了你。”
“信。”王曉亮舉起雙手,“我信,我絕對信。”
糯米這才有了笑臉,嗯!依然那么可愛親切。
黃學禮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咧開了。羅必勝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更復雜,他顯然不認識這兩個人,但眼睛還是紅的,剛才糯米那句“別給我死了”,又把他的情緒帶起來了。
王曉亮把蕭莫和糯米讓到沙發上坐下,給羅必勝做了個簡單介紹。
黃學禮跟蕭莫握了個手。蕭莫又主動跟羅必勝握手。
羅必勝早已把水燒好,給幾人倒茶。
“你什么時候裝的?”
王曉亮坐下來,眼睛還是時不時往蕭莫的腿上瞟。
蕭莫擦了把臉,情緒緩過來一些,聲音還是沙的。
“前段時間。京城那邊有個團隊,技術不錯。調了快兩周,還可以,就是不太適應。”
“為什么現在才裝?”
“之前不是要在網上要飯嗎?”
王曉亮一下就明白了。
直播的時候,蕭莫一直拄著拐,那是他的人設。觀眾同情他,給他打賞,替他傳播。如果裝了假肢,站起來了,走路跟正常人差不了太多,那感覺,就變了。
“我懂了,要保持人設。”
“行。”蕭莫嘴角微微一揚,“腦子沒傻。”
糯米坐在蕭莫旁邊,已經不哭了,但眼圈還沒消。她從包里拿出紙巾,擤了一下鼻子,然后開口。
“我們能不能見一見那個范大師?”
王曉亮靠回沙發,嘆了口氣。
“除了必勝,你們沒一個是真來看我的吧。”
黃學禮沒接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里明晃晃寫著三個字,廢話少說。
王曉亮再次從沙發上站起來。
往范奇山的房間走去。
身后客廳里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黃學禮在問蕭莫做的什么假肢,多少錢,國產的還是進口的。糯米在跟羅必勝聊天,問他是王曉亮的什么朋友。
門鈴響了。
王曉亮腳步一頓。
他站在走廊中間,既沒往前走也沒往回走,原地停了兩秒。
客廳那邊,羅必勝已經條件反射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這小子今天開門上癮了。
王曉亮沒動,就站在原地看著。
羅必勝打開門,跟外面說了幾句話,然后側身讓了進來。
一輛超市用的手推車被推了進來,上面堆滿了紙箱,大大小小,碼得整整齊齊。
裴璐從手推車后面探出頭,笑盈盈的。
她掃了一眼客廳里的人,沙發上的黃學禮、蕭莫、糯米。最后,視線落在了走廊中間的王曉亮身上。
“王先生,您康復了,太好了。那天真把我嚇壞了。”
王曉亮走了兩步過來,“那天謝謝你。”
“應該的,這是我的職責。”裴璐拍了拍最上面的一個紙箱,“這些都是這段時間收到的快遞,全是您的。車子我放這兒,明天過來取。”
“不用麻煩了。”
話沒說完,羅必勝已經開始搬了。
他從車上搬下紙箱,往鞋柜旁邊的空地上碼。
黃學禮一下也站起來,走過去幫忙。
他邊干邊說。
“這小子一點都不像富二代啊。”
羅必勝把紙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黃哥,你夸人真別致。”
送走裴璐,王曉亮終于走到了范奇山的房門口。
他看了看身后的大門。
安靜的。
沒有門鈴。
他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
還是沒動靜。
王曉亮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房間里沒有床。沒有柜子。沒有任何的家具。
四面墻,除了那扇窗戶,其余的全部是書架,從地面頂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
范奇山坐在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盤腿,手里翻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身旁鋪了一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擱在上面。
整間房子,就這么多東西了。
王曉亮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范奇山沒抬頭,翻過一頁。
然后合上了書。
“走。”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王曉亮下意識讓到一邊。
范奇山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扔下三個字。
“去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