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見我來到她家,她關閉了電視,蹣跚地撐著助步器來到餐桌前,跟我說話。
我說:“大娘,今天不吃排骨,對吧。”
老夫人說:“今天吃五花肉燉白菜豆腐。”
每次買回來的豆腐沒吃完,就放到冰柜里冷凍。
我打開冰柜,看到有半塊凍豆腐,就把凍豆腐拿到水池下,用水沖洗好,放到一旁解凍。
蘇平打掃完房間的衛生,又把地下室洗好的衣服,拿到樓上去晾。
干完活,她到廚房跟我說話。她給老夫人做按摩,不用每天都做,是隔一天按摩一次。
蘇平最近很忙碌。她的氣色挺好,人也精神了不少,一雙杏核眼,總是含著溫柔的笑意。
這天,蘇平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紅色的毛線坎肩,一條淺黑色的牛仔褲,顯得蘇平整個人亮堂了很多。
剛才,蘇平拖地擦樓梯的時候,她沒有穿坎肩,許是干活太熱了吧。她還扎著大圍裙。
等干完活,她摘掉圍裙,穿上紅色的坎肩,整個人變了個樣。顯得苗條秀氣了一些。整個人的氣質,好像也變了不少。
我跟她開玩笑:“小平,你今天看著這么順眼呢?”
蘇平靦腆地笑了:“我昨天不順眼呢?”
蘇平現在也愛開玩笑。
大娘在旁邊端詳蘇平:“小平啊,你昨天也順眼,但沒有今天順眼。”
蘇平開心地笑:“你們把我說得不好意思。”
蘇平看我收拾魚,就要幫我。
我說:“這是海魚,從外地運來的,都是死的,我就敢剋魚。”
青魚的肚腩里面,魚刺的部位,有一條黑色的血線,要用牙簽剔除掉。
清理干凈內臟,把魚放到清水里浸泡。
我問蘇平:“德子的店哪天開業?”
蘇平說:“周末開業,營業執照已經拿回來。德子邀請你和大娘一定要去。”
老夫人說:“行,我和小紅一起去。”
街道上,樓前樓后,都是掃雪的人。隔著玻璃窗,都聽到鐵鍬鏟雪的咔嚓聲。
外面出太陽了,還是干冷干冷的。
老夫人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又回她的房間看電視劇。
她看電視劇,音量放得大,她怕打擾別人,就不在客廳看劇,她回到自己的房間看,房門只留一條門縫。
蘇平見老夫人回自己的房間了,她走進廚房,站在我身后,半天沒說話。
我問:“怎么了?有事兒?”
蘇平看著我,有些為難:“德子又跟我商量,讓我辭職。”
哦,這件事,前兩天蘇平說過一次。
我看了蘇平一眼:“那你自己咋想的?”
蘇平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我就是拿不定主意。”
我說:“回家跟德子一起開店,和在許家做鐘點工,比如這兩項工作都是十分,你想干哪個工作的分數高?”
蘇平搖搖頭:“不知道。”
這就難辦了。
蘇平說:“在二哥家干活,現在挺順心。可是回到家里跟德子開店,德子說了,掙的錢,一人一半。”
我沒法替蘇平拿主意。我不是蘇平,無法像蘇平那么考慮問題。
蘇平又說:“可我擔心回到家里,跟德子萬一總是咭咭咯咯的,我就——”
蘇平猶豫來,猶豫去,拿不定主意。
我說:“兩人總在一起待著,確實容易產生矛盾。白天分開工作,晚上回家看到彼此,還感到親近。”
我還想說,萬一德子的店不怎么盈利,你可是每月要掙到三筆錢,交房貸,交社保,交孩子的生活費。
但是,這些話我不能說。以前我已經對小平說過,現在德子的店馬上要開業,我說人家的店可能會不盈利?那我也太不會說話。
我說:“小平,你自己決定吧,別人沒法給你做主。”
很多事情都需要自己拿主意。比如小霞,懷孕了,需要她自己拿定主意,是生,還是不生。
蘇平也一樣。
蘇平很為難。她是希望我幫她拿主意的。可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替她拿主意?
蘇平舍不得許家,可如果這次德子需要她的時候,她沒有幫忙,她過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兒坎。
蘇平穿過客廳,站在門口,默默地穿上大衣,默默地系著圍脖。
我感覺蘇平今日不同往日。
每個人都需要鼓勵的。這種精神上的支持,對我們每一個人都很重要。
我走到門口,幫蘇平把大衣從架子上拿下來。卻發現蘇平眼眶里都是淚水。
我把大衣遞給蘇平,輕聲地說:“小平,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免得將來后悔。沒關系,你做出什么決定,姐都理解你,姐也都支持你,別猶豫,高高興興地去吧。”
蘇平噙著淚水,穿上大衣,回頭看了我一眼,淚水灑在她的肩頭。
看著蘇平騎著電瓶車,離開許家,我心里很不好受。
跟蘇平交往一年多,她的憨厚,樸實,勤勞,能干,還有她的沉默寡言,都給我許多感動。
尤其她太像我的妹妹,我對她又有一種別樣的情愫。
關上房門,一回身,看到二樓的樓梯口一暗。是小霞。
小霞抱著妞妞,站在樓梯口。
小霞抱著妞妞走到一樓,問我:“蘇平不干了?”
我一愣:“你怎么這么說?”
小霞說:“她對象開店,她不去做老板娘,非要到別人家里做傭人,她不是有病嗎?”
小霞說話雖然有點粗糙,也不無道理。
在雇主家做保姆,雖然不像過去做傭人那么辛酸,可也是勞累的,受限制的,不可能像在自己店里干活那么自在。
小霞看問題穩準狠,但她跟蘇平是兩種人。
我見小霞臉色有些蠟黃,忍不住問:“你和老白說了?”
小霞沖我使了個眼色,向棚頂看了一眼,意思是:“棚頂有監控,不能說。”
我忘記這個細節。
我進廚房干活。小霞跟進廚房,要給妞妞做輔食。
小霞聞到魚味,又干嘔了一下,但她馬上咳嗽兩聲,遮掩過去。
小霞輕聲地對我說:“我和白哥約了,晚上他請我吃飯,我會跟他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