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許家的客廳里,有些幽暗。因為外面陰天了,最近這幾天也降溫,房間里好像冷了不少。
我在廚房準備午飯的時候,蘇平打掃了房間的衛生,又去地下室洗衣服。
蘇平變化很大,不像過去走路很重。現在她學著干活輕手輕腳,走路也放輕了腳步。
不一會兒,蘇平上樓來,她悄聲地說:“紅姐,我打算跟二哥請個假——”
蘇平滿臉喜氣:“給二哥的那些貴賓卡,已經有人拿著貴賓卡去店里了。還有啊,你家沈哥也帶著幾個朋友去按摩,都辦了卡,小店里一下忙起來。”
我笑笑:“糾正你一句,老沈不是我家的老沈,我已經把他還給大家了。”
說完這句話,我心里一動,還真是這樣啊,老沈誰的忙都幫,幫德子,幫前妻,我如果有事情,找他幫忙,他肯定也幫我。
這是大俠的風范呢!
蘇平依然沉浸在店鋪火熱的興奮里:“德子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打算回去幫德子幾天,等忙過這陣兒,出了正月,我再來。你看行嗎?”
許家現在這種情況,病的病,躺的躺,育兒嫂還放假了,蘇平要是再請假,許家的活兒就堆上了。
我說:“你跟你二哥說吧。”
蘇平興奮地說:“姐,你同意了?”
我心里話,我同意不好使,還需要雇主同意。
我說:“我沒意見。”
蘇平剛才還很高興的臉,但她回頭往大娘房間望了一眼,高興的臉,就變成苦瓜臉兒。
蘇平低聲地說:“你說大娘現在病著,妞妞也病了,我請假,好像有點——”
我說:“按照你自已的想法去做吧,你自已決定,德子對你很重要,掙錢也重要,你覺得應該幫他。大娘這邊,你覺得可以請假,那你就請假。”
讓蘇平自已決定,她又有些為難了。
她的為難,證明她的善良。從苦日子熬過來的人,有機會掙錢,誰都不會放棄這種機會。
但善良的蘇平,又覺得這種時候離開,好像有點對不住雇主。
蘇平下樓去洗衣服,我繼續在廚房做飯。
蘇平要是請假了,我的活兒肯定多了。
這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是許先生的下樓的動靜。他走路動靜大。
許先生下樓之后,倒了一杯熱水。他端著水杯,走到廚房:“紅姐,是不是小平來了?我剛才在樓上哄妞妞睡覺,一下子睡著了,好像聽到小平干活的動靜。”
我說:“小平來了,在樓下洗衣服呢。”
許先生蹙著眉頭:“我早晨給小平打電話了,是德子接的,我告訴她別來了,她咋又來了呢?”
許先生用手撓著光腦袋,喝了一口水:“家里現在都陽了,你是已經康復了,可以來,小平沒感染呢,到咱家干活掙這點錢,再給人家小老妹感染上,那多不好啊!”
我說:“你說的也對。樓上妞妞自已睡呢?你趕緊上去,一會兒孩子醒來,看不見人,又該往床下爬了。”
許先生連忙端著水杯要上樓,走了幾步,又回頭叮囑我:“一會兒小平洗完衣服,讓她趕緊回家吧,這些天不用來了。啥時候家里的人都康復,我再給她打電話。”
我說:“好的,我跟小平說。”
許先生又說:“你認識的保姆里,有沒有現在閑著的,暫時得雇個保姆看著妞妞,不能我一個大老爺們天天在家看著她。秋英過年前未必能回來,咱們還得給妞妞雇個人。”
我說:“我認識的保姆沒幾個呀,你還是去家政公司找吧。”
許先生說:“行,我自已打電話吧。”
許先生頂著一顆大光頭,端著冒著熱氣的熱水,橫著膀子,上樓去看護他的小女兒了。
樓梯走到一半,他手機響了。他又回到樓下客廳,從茶桌上摸起手機,接了電話。
只聽許先生有些不悅地說:“大哥領誰去的?沒有你們這些人?是不是大哥還沒去呢?這點破事兒還打電話問我?我能干啥?我在家看孩子呢——”
許先生說到后面的話,已經雞頭掰臉的,很不高興。
來到年了,許先生公司里的事業都匯集到一起,但他也是無奈。
許先生的優點很多,尤其對手下的員工,很仗義。
等蘇平從樓下抱著一盆衣服上來,我沖蘇平招手:“小平,你二哥讓你回家,年前可能不用來了。”
蘇平興奮地問:“哎呀,紅姐,你真夠意思,你替我跟二哥請假了?”
我說:“是你二哥主動說的,他說早晨給你打電話,是德子接的,他說家里的人都陽了,讓你不用來許家上班,怕把你傳染。”
蘇平說:“德子肯定是忙忘了,忘跟我說。”
我說:“趕緊收拾收拾回去吧,別給你感染上。德子家里還有個八十來歲的老爹呢,別跟老人傳染。”
蘇平點點頭,匆匆地抱著一盆衣服上樓。
隱約地聽見樓上許先生和蘇平說話的聲音。
廚房的北窗上,因為灶子上開始燒水,玻璃上就有了水珠。我拿了抹布,把窗戶擦拭干凈。
窗外的鉆天楊上,樹杈稀疏,像鉛筆素描,很好看。幾只麻雀抓著樹干,站在白楊樹的枝頭,在那竊竊私語呢。
外面的窗臺上,沒有米粒的痕跡,看來,老夫人這兩天病著,忘記給往窗臺上撒糧食了。
我在小米袋子里抓了一把小米,打開窗戶,均勻地撒在窗臺上。
樹枝上的麻雀卻嘰嘰喳喳地叫著,蹬開樹枝飛走了。它們是在罵我?因為我推開窗戶的聲音,驚擾了它們的聚會?
老夫人的房門開了,大姐趴著門縫叫我。
我走過去:“大姐,啥事兒?”
大姐說:“我媽剛才聽見麻雀叫了,讓你抓把糧食撒到外面的窗臺上。”
我說:“你告訴大娘,我已經撒完糧食了。”
透過門縫,我看到老夫人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睡得頭發有些蓬亂了。
老夫人的房間,大姐已經打開了空調,房間里的溫度,比客廳的溫度高。
老夫人在睡夢中,竟然聽到了窗外的麻雀叫,她的耳朵,在睡夢中竟然好使了?
蘇平從二樓下來,又去地下室收拾了一會兒,她穿上大衣走了。
臨走前,她在廚房門口徘徊了一會兒,似乎有話想跟我說,看我忙碌,就不太好開口。
我說:“小平你有啥事兒?說吧?”
蘇平說:“秋英請假回家了?”
我說:“秋英也感染了,還挺嚴重呢,她自已要求回家的。”
蘇平說:“那誰看妞妞啊?”
我說:“現在不太好雇人,要過年了,保姆也都回家。再說了,沒感染的人吧,肯定不愿意到這兒來干活,怕傳染上。康復的人吧,估計手里都有活兒,這個時候,不好雇人。”
蘇平說:“那咋辦呢?”
我說:“雇主會想辦法的。你快點回家吧,別感染上。”
蘇平沒說什么,就走了。
中午,許夫人下班回來,二姐也來了,大家一起坐在桌前吃飯。
老夫人沒啥胃口,就喝了幾勺雞蛋糕,吃了小半碗飯。
老夫人平時飯量也不大,但她會吃一些菜。今天午飯她沒有吃蔬菜,撐著助步器,回房間睡了。
許夫人跟進房間,給老夫人測試了體溫。不怎么燒了。但老夫人還是咳嗽。
許夫人回到餐桌前:“海生,下午領媽去醫院檢查一下吧,拍個片子,看看肺部有沒有問題。”
許先生連忙說:“我開車帶媽去檢查——那妞妞咋整?”
大姐說:“我在家看妞妞。”
許夫人說:“大姐,妞妞可沉了,是個肉墩子,我怕累著你。”
二姐說:“本來我也想陪媽去醫院,那我不去了,在家看著妞妞。”
許夫人沒說話。許先生看了二姐一眼:“二姐,你吧,也怕你累著——”
二姐笑了,白了許先生一眼:“你是怕我看不好你家孩子,再把孩子掉地上,摔個大包吧?”
二姐一提這件事,許夫人沉默,不再說話。
許先生夾了半根魚,要遞到許夫人的碗里,許夫人急忙躲開,那半根魚“吧嗒”掉在桌子上。
許先生自嘲地說:“掉在桌上也不埋汰,我吃。”
大姐抬眼看看許先生,又看了一眼許夫人,看來,大姐也在擔心,這兩口子沒和好。
過了一會兒,大家又談起誰照顧妞妞的事兒。
許先生說:“智博放假了,明天就回來,讓他看著妹妹。”
許夫人說:“不行,智博有女友,他有自已的事情,一天兩天還行,要是長期的話,還得雇個專業的育兒嫂。
“這一個正月,家里客人多,亂碼蠅花的,必須有個專職人員照顧妞妞,要不妞妞還會出意外。”
許夫人說話的時候,一眼都沒有去看許先生。她說得客觀又冷靜。
許先生說:“今天上午,我給好幾個家政公司打電話,可都沒有人手。要么是病了,要么是沒病的,那也不能讓人家來啊。康復的都上班了,沒有閑著的了。”
許夫人眉頭皺了起來,她吃了兩口飯,說:“我媽恢復得差不多了,想來照顧妞妞,我有點擔心累著她,她也撂下七十奔八十的人了。”
大姐說:“小娟,你剛才也說了,還是雇個專業的人員,來照顧妞妞,誰也沒有人家精心呢。再說趙老師年齡也大了,你是接她來享福的,別讓趙老師帶妞妞了。”
二姐說:“那咋辦呢?就我這一個閑人,還沒有人用我——”
大姐說:“你閑什么閑?下午趕緊上班去,工作總請假,成什么了?要上班就有個上班的態度!”
大姐給二姐訓了,二姐有點委屈,往老夫人的房間看了看。老夫人睡覺去了,沒人給二姐撐腰,二姐也就沒再說什么。
大家有些犯愁,誰看護妞妞。
我在雇主家吃飯快,下桌后,我就給秋英發去一條信息,問:“好點了嗎?”
很快,我手機里收到一條消息,不是文字,是圖片。打開那張圖片,是秋英在小診所里坐著,打吊瓶呢。
秋英的臉色有些不好看,看來,秋英的情況有些嚴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