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終于不玩了,把椅子推開。
大哥略微有些失望:“不玩了?走啊?”
老沈說:“我再玩的話,有些人就氣壞了。”
許先生說:“好走,不送!”
許先生又跟我開玩笑:“紅姐你長點心眼吧,我說的話,你得往心里去,記住了嗎?”
我笑笑,沒說話。
許先生搖頭苦笑:“紅姐,你跟老沈在一起,我真不放心你。”
大哥踢了許先生一下:“抓牌吧,別瞎嘞嘞。”
許先生沒再管我,認真地摸牌。
許夫人站起身,送老沈和我。
許夫人說:“紅姐,這兩天忙乎得累壞了吧?”
我說:“我沒累著啥,英姐表姐,還有蘇平,她們幾個干得多。”
我怕許夫人給我拿水果,就趕緊往外面走。
老沈在后面追上我:“你走那么快干啥?”
我說:“怕小娟給我拿吃的。”
老沈說:“吃飯前,小娟就讓我往后備箱里搬了兩箱水果——”
我吃驚地問:“啊?你搬了?”
老沈說:“地下室里都是水果,你不幫他們吃,過兩天都爛了。”
我笑了。
老沈開車送我回家。
車上,老沈問我:“元旦去不去大安了?”
我想了想:“別去了,我怕給老人傳染上。”
老沈說:“打電話了?”
我說:“打過電話,這個月孝敬父母的錢,我也發回去,這個月就這么地吧。”
我想問問老沈回不回鄉下,又擔心他讓我陪著他回去。
果然,老沈說:“元旦我回鄉下,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雖然對老沈的家人挺有好感,但我不愿意串門。尤其到了別人家里,上廁所特別費勁,吃飯睡覺也一樣,我會有壓力,會焦慮。
我說:“你自已回去行嗎?”
老沈吃驚地扭頭看我:“那你呢?你自已在這里,一個人孤單地過節?”
我說:“一個人不是孤單,那是享受。”
老沈看我一眼,沒有說話,這一眼里,目光有點復雜。
我說:“我兒子兒媳在這里,他們要是沒事,我們可以聚。”
老沈想說什么,他欲言又止,沒說。
他是不是想和我兒子見一面,吃個家庭聚會的飯呢?
但我沒有這個意思。
車廂里,一時冷清下來。
空氣有點稀薄,有點壓抑的感覺呢。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聽見彼此的心跳,但我們其實熟悉的只是皮毛,還有很多不熟悉。
兩個人,因為吸引而走到一起。
兩個人,有一天分開,也一定是因為太熟悉了,彼此無法容忍對方的不同,才分開的。
許先生說的話言猶在耳,他總是讓我長點心眼,長點心眼,許先生指的是什么?
十字路口,手機忽然響了。
是老沈的手機,不是我的手機。
老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但他沒有接電話,同時,他也沒有掛斷電話,就任由手機一直響著。
響得我心煩。
我說:“咋不接電話呢?”
老沈說:“一個股票投資的電話,不用接。”
我說:“那還用慣著他?直接掛斷,拉黑,不就完了。”
老沈不說話,緊抿嘴角,一雙眼睛在外面的路燈閃耀下,竟然散發出微藍的光澤,好像外太空的人,忽然鉆入了汽車里,變成了老沈的原型。
我伸手推推老沈:“還是你嗎?沒被人換走?”
老沈正襟危坐,兩只眼睛看著外面的路面,專注地開車,沒有理會我的玩笑。
老沈不理會我的話,有兩種可能,第一,他心不在焉。第二,他沒有心情。
老沈跟我在一起,沒有心情不太可能,那只能是第一種情況,就是心不在焉。
他為什么心不在焉?
是剛才打來的電話嗎?
我真想摸過老沈手機看看,究竟是誰給他打來的電話,讓他心不在焉。一個股票投資的電話,是不可能讓老沈心不在焉的。
除非這個電話,是女人打來的。
這個女人,不是老沈的女兒,就是他的前妻。或者說,百分百是老沈的前妻。
我不能去拿老沈的手機看,老沈非翻臉不可。況且,這也顯得我沒有素質。
老沈把車子開到我的小區,尋找停車位。
他要是尋找停車位,就會住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又響,還是老沈的手機。
這次,我沒有催老沈接電話,什么也沒有說,看老沈究竟怎么處理這通神秘的來電。
老沈一直沒有接這個電話,他把車子停好:“你去喂大乖吧,我在下面等你們。”
老沈可以趁這個時機,從從容容地接電話。
我給他這個時間。
我回了樓上。喂完大乖,沒有馬上帶大乖下樓,而是站在窗前,看著一片片飄落的羽毛一樣的雪花,拿出手機給老沈打電話。
不出我所料,老沈的手機占線,他的手機處于通話狀態。
是剛才那個電話又打過來,老沈終于接起,還是老沈主動給剛才的號碼打的電話?
不清楚,反正,我清楚一件事,老沈故意繞開我,跟這個號碼打電話。
那這個號碼就一定是女人,百分百是他的前妻。
這個要命的女人!
外面飄起了雪花,我不想帶大乖出門了,但晚上不遛大乖一次,怕他不消停。
離老遠,看到老沈車廂里的燈亮著,老沈竟然還在打電話。
我故意在外面磨蹭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走向老沈的車子。
老沈終于打完了情意綿綿的電話,他抓著手機,打開車門,他沒有下車,而是看向我:“紅啊,我有點事,不陪你遛狗了。”
我吃驚地看著老沈:“這么晚了,你要干嘛去?”
老沈說:“有點事兒,我要回去一趟。”
老沈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一種撒謊沒撒明白的表情。
我追問了一句:“什么事兒?”
老沈結巴了一句:“大哥找我有點事兒。”
大哥在許家陪著老媽玩麻將呢!
老沈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著我,而是飄忽到了一旁,趴著他膝蓋的大乖身上。
老沈撒謊了。
我不能再追問,再追問,我們就得吵起來。
我說:“那你快去快回。”
說完這句,我覺出我的虛偽。
老沈縮回車里,關上了車門,他倒了車子,漸漸地退回到寬敞地帶,車子掉頭,飛馳而去。
我看著老沈車子之前停過的停車位,那里,雪花還沒有落下來,還是淺灰色的地面。
只消一會兒,這個停車位,就會被雪花無聲無息地覆蓋。
我的耳邊忽然傳來一首歌:
我曾經愛過這樣一個男人
他說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我為他保留著那一份天真
關上愛別人的門
也是這個被我深愛的男人
把我變成世上最笨的女人